第3章
陈杰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用了至少五成力。
皮肤微微下陷,传来清晰的触感,但完全没有疼痛感,松开后连个红印都没有。
他又尝试用短匕的刀尖,轻轻划过手臂皮肤,同样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稍纵即逝。
说刀枪不入一旦也不夸张。
寻常的刀劈剑砍,恐怕已难以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
除非是武道高手手持神兵利器。
那就另说了。
至于拳脚棍棒之类的钝击,只要不是被攻城锤那种级别的东西正面砸中,估计也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生机!
绝境之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陈杰忍不住奔跑。
但动作轻盈迅捷,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体内奔流的气血让他精神亢奋。
“不能浪!不能浪!不能自以为是!”
“我要不要现在逃跑?”
陈杰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细细思考这个选择。
现在的自己完全没必要回去军营。
那很愚蠢,可……
想起三年来陪伴自己的一张张面孔,或憨厚,或老迈,或狡诈,或……
作为新兵,他受到过的照顾不少。
同袍战友亦不曾亏待。
不然,他焉能活到今?
“呵!大丈夫,岂能畏首畏尾!
明校场,我便他个痛快。”
陈杰的眼眸中冒出好似熊熊燃烧的火光。
……
……
营帐外面看着灰扑扑的。
麻布帐幔上还溅着昨夜的泥点子,跟大营里千百座军帐没甚两样。
巡营的士卒打这儿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要是凑近了,细细的、软软的丝竹声,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撩开帐帘,里头便是另一重天地了。
小儿手臂粗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把整个帐子照得如同白昼。
正当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
案上层层叠叠堆着炙肉、蒸鱼、整只的烧鹅。
油亮亮的汤汁顺着案角往下淌,滴在红毡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酒是上好的汾酒,倒在玉碗里,清凌凌地泛着光。
好几碗碰都没碰过,就那样搁着,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案前空地上,七八个正踩着乐声翩翩旋转。
她们身上只披着薄薄的纱衣。
胳膊和腰肢白得晃眼。
赤足踏在红毡上。
脚踝上系着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乐师缩在角落里,弓着腰拉胡琴。
监军大人就歪在正中间的虎皮榻上。
他约莫四十来岁,身子发了福,肚子挺得老高,把官袍的腰带绷得紧紧的。
脸上油光光的。
一双小眼睛被酒气熏得通红,半眯着,像吃饱了的狸猫。
他左胳膊搂着一个。
右手端着酒碗。
酒水顺着他稀疏的胡须往下淌,滴在口那片油渍斑斑的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监军大人!”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
一个瘦高个儿闪了进来,几步趋到榻前,压低了嗓门说话,正是他的心腹亲兵。
“都准备好了。弩车,刀盾,弩手都已到位。
明行动,只要你摔杯为号,我们就可以把这群乱兵一网打尽。”
监军把酒碗往案上一搁,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那心腹躬着身子往后退。
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那些白花花的胳膊腿上溜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滚。
但他脚下不敢停,倒退着出了帐子,生怕多待一息就会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帐帘落下,丝竹声又悠悠地扬了起来。
监军把两个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掐着她们柔软的腰肢,心里头盘算开了。
这些年他在军中管事,账面上的兵员是六千,实际?
呵呵。
吃的空饷七成打点上面。
剩下三成才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窟窿越来越大,早晚要堵不上。
可巧。
这群泥腿子讨要响银。
他和几个同僚合计,得到上面暗中允许。
明动手,给他们安上一个“久对朝廷有怨望,意图勾结夷狄犯上作乱”的罪名。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把吃空饷的账目一笔勾销,反倒成了平息叛乱的有功之臣。
想到这里,监军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接着奏乐接着舞!”
笑声震得烛火都晃了两晃。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目光在她们起伏的口流连了一遭,忽然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嗯哼”了一声,两只手同时使了使劲儿。
两个被他掐得一颤,齐声娇嗔起来。
“讨厌!”
“大人好坏!”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蜜糖拉出的丝,黏黏糊糊地缠在人的骨头缝里。
监军听得半边身子都酥了,酒意涌上来,胆子也肥了。
他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两只短粗的胳膊猛地张开,像老鹰扑小鸡似的朝两个压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两个小妖精,我现在火气很大。”
烛影摇红,人影交叠,笑声与娇喘搅在一处,把帐子里熏得一片旖旎。
……
……
大营的东南角。
离监军的暖帐不过一箭之地,却是另一番光景。
伤兵们被安置在几处漏风的破帐子里头。
地上铺的是发霉的草。
冷风从帐布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蜷在草堆上。
右腿直直地伸着,小腿肚子上有一条半尺来长的刀口,是上个月跟夷狄的游骑遭遇时落下的。
伤口本不算致命。
可军营里缺医少药。
拖了这些子。
伤口周遭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流着黄稠的脓水,一股子腐臭的气味弥散开来。
同帐的伤兵都不自觉地往远处挪了挪。
老卒身边蹲着另一个老汉,是他的同乡,也是一把花白的胡子,满脸褶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土。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陶罐,里头装的是他自己嚼烂的草药叶子,正一点一点往老卒的伤口上敷。
“你忍着些。”
同乡的声音闷闷的。
老卒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金疮药……还是买不来么?”
同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军医那儿倒是有两瓶,可要一两银子一瓶。
你我的饷银加起来也凑不出一两来。”
饷银拖欠数月。
现在别说二两银子,就是二十个铜板,他们现在也掏不出来。
老卒闭上了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挤了出来,顺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不再问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夜晚吧。”
刚回到营帐的陈杰眼见于此。
没说什么。
只是径直走了过去。
他把自己仅剩的积蓄给了他们。
“今晚就去买药吧。”
“啊!陈杰,你……”
两位老兵见到是陈杰慷慨解囊。
嘴角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大恩不言谢,真要报答,就先活下来。”
“呜……”
受伤的老兵一点老泪止不住流出。
“没出息,哭啥!”
同乡的老兵笑骂一声。
“明天!明天我就要把这吃人的世道掀个底朝天。”
陈杰手心攥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