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山军军营。
几顶单独的帐篷处。
这里是监军文书,书记官等人处理文书的地方。
帐篷帘子掀着,里面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的年轻文书正在整理册子,正是平里负责给他们这些战兵登记造册、核算些微钱粮的李文书。
“李文书。”
陈杰在帐外叫了一声。
李文书抬起头,见是陈杰,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一点客气的笑容:
“是陈老弟啊,有事?可是为明领赏的事?放心,册子上都有名姓,落不下。”
陈杰走进帐篷,压低了声音:
“李文书,我就是想问问,这次赏银,怎么这般丰厚?
而且,为何特意强调不必披甲?可是上官体恤?”
李文书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瞟,手里整理文书的动作也显得有些乱。
他笑两声:“这个嘛,自然是陛下天恩浩荡,体恤将士辛苦。
上官如何安排,我们下面的人,照办就是。
陈老弟,问这么多作甚?有赏银拿着,还不高兴?”
他的语气听着还算自然,但那份闪烁,那瞬间不自然的神态,没能逃过陈杰的眼睛。
陈杰没再追问,道了声谢,退出了帐篷。
不安的预感萦绕于心。
“是我矫情了。
呵呵,朝廷,既然视我等为草芥,那就别怪某。”
夜色如墨,迅速淹没了黑山营。
白的欢呼和兴奋并未完全平息。
营地里各处还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和笑骂,夹杂着对明银钱使用的憧憬。
肉香比往似乎浓郁了些。
火头军那边传来炖煮食物的香气。
据说为了庆贺,今晚伙食加了些油腥。
陈杰躺在通铺上,身下的草粗糙硌人。
同帐的七八个汉子,有的还在兴奋地低声交谈,计算着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亩薄田,能给家里添置什么。
鼾声渐渐响起,但陈杰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盯着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帐顶。
帐外的风声里,夹杂着其他声音。
脚步声,比平时更密集,更规律。
铠甲叶片规律摩擦的“嚓嚓”声。
他仔细听着。
一队过去。
间隔短暂。
又一队过去。
不止一队。
巡岗的密度,明显增加了。
而且,听那甲叶碰撞的沉重声响,是披了全甲。
深夜,寒风刺骨,巡哨士卒披全甲?
虽说边关夜巡甲胄不离身是常例,但像这般频繁、这般沉重的脚步声,绝非常态。
陈杰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黑暗中,他的眼睛异常清明。
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那句。
“不必披甲”。
前世史书上那场惨案的字句,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
诱其卸甲,伏兵四起,弓弩齐发,刀斧加身……
诬为哗变,屠戮殆尽……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不是疑神疑鬼。
种种迹象,丝丝缕缕,都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
“今先睡,待明天亮,我又能大圆满一门武学。”
想了想,陈杰心中有了主意。
旋即养精蓄锐。
翌。
清晨。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军营里响起了第一声有气无力的梆子。
紧接着是伙夫粗哑的吆喝。
锅碗瓢盆磕碰的叮当声,以及士卒们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
新的一天,来了。
陈杰瞬间醒来。
他第一时间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果然!
“转一周,可择一法,我又能……”
陈杰心中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狂喜再次涌上心头,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
能再次加点!
每一次!
这就是他在这绝境中,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变数!
但眼下,只有一次机会。
加给这粗陋的战场刀法吗?
大圆满的刀法,配合大圆满的铁布衫,或许能让他变成一个更可怕的戮机器。
在乱军中坚持更久,更多人。
可是,然后呢?
被层层围困,力竭而死?
陷入重围,蚁多咬死象,何况军中未必没有能破横练的高手。
他需要的是速度!机动性!
古代为什么骑兵是王牌兵种,就在于机动性。
现代制空权为什么重要?
也是因为战斗机的机动性无与伦比。
战争三要素:火力,机动性,信息。
机动性占据上风,那边立于不败之地。
“轻功!如果能有一门过得去的轻功身法,配合大圆满的铁布衫,那我就补齐短板。”
可轻功,恰恰是他最缺乏的。
三年边军生涯,接触的都是拳脚刀枪。
偶尔见过军中斥候或某些将领亲卫展示过不俗的身法。
但那等技艺,岂是他一个小小战兵能够觊觎的?
不过恰好,他就知道军营中有一个人会轻功。
陈杰信步走出营帐。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沉默寡言,正在默默绑腿的老卒身上。
这人姓孙,具体名字不记得了,旁人都叫他孙瘸子。
因为左腿有些不利索,据说是早年追击马贼时摔伤留下的旧患。
孙瘸子年纪不小了,怕有五十,是营里有名的老货。
平时寡言少语,但偶尔谈起当年追敌、潜行、哨探的经历,眼里会有光。
更重要的是,陈杰曾无意中见过一次,孙瘸子虽然腿脚不便,但身形灵活。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提纵术,陆地飞腾法。
陈杰也有信心练至高深处。
就是他!
陈杰打定主意,整个人凑到孙瘸子旁边:
“孙老哥,今天领了赏银,有啥打算不?”
孙瘸子头也不抬,继续慢条斯理地绑着另一条腿的绑腿,声音涩:
“打算?能活着把钱揣怀里再说。”
陈杰心里一动,这话里有话。
他顺势蹲下,装作闲聊:
“孙老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这赏银还会有假?”
孙瘸子绑腿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陈杰一眼:
“你小子一直挺聪明的,能想到这点倒也不奇怪。
你也对朝廷不放心吧。”
陈杰正色道:“奴才时时信任朝廷,人才处处警惕朝廷。”
“哈哈哈哈,这话说得好。
不过你小子,怎么看上去变帅了。”
陈杰脸上一抹恐惧之色更浓:
“孙老哥,别笑话我了。”
孙瘸子看着陈杰年轻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嘲弄,也有同病相怜的悲哀。
“怕?怕有个屁用。
进了这黑山营,穿上这身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