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暖轿帘掀开，两人先后走出。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
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二品将的绯色麒麟服。
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正是黑山营主帅，镇北将军周毅。
士卒私下称他为周扒皮。
他步伐沉稳，登上高台，在左侧太师椅上坐下。
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另一人，体型肥胖。
他慢慢走上高台，在右侧椅子坐下。
正是此番朝廷派来的监军。
监军坐定，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诸位将士！”
全场寂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高台。
“尔等戍守边关，浴血奋战，辛苦了！”
监军脸上笑容可掬。
“陛下天恩浩荡，体恤尔等劳苦功高，特赐厚赏，以彰皇恩。
今之后，特许全军休沐三，以慰辛劳！”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声。
周毅主帅此刻也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陛下隆恩，我等边军将士，感激涕零！
今，按册领赏，每人十两足色纹银，即刻发放！”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期待、或不安的脸上停留，继续道：
“望尔等领此皇恩，后更当戮力效命，报效朝廷！现在，依制……”
他顿了顿。
“跪谢皇恩！！！”
话音落下。
陈杰动腔中的气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化作一声震动全场的暴喝，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不能跪！！！”
声如九天炸雷。
滚滚音浪竟震得高台上的红毡微微一颤。
离得近的士卒耳中嗡鸣，下意识地身形一滞！
三千黑山营边军，大部分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愣住了。
先是觉得奇怪。
“领赏需要跪吗？”
紧接着陈杰的大吼吸引所有人注意。
然而，高台之上，无论是周毅还是监军，脸色都在陈杰吼声出口的瞬间，骤然剧变。
周毅和监军对视一眼。
两人其实对有人捣乱也早有所料。
这时候如果和对方辩解那就落了下乘。
反而会造成局势不可控。
“快刀斩乱麻！”
监军狞笑：
“没有跪下也无碍，三千人不过是待宰羔羊。”
他摔杯为号。
“！”
霎时间。
校场四角。
一块块帷幕揭开。
一架架早已蓄势待发的重弩，露出了狰狞的箭簇。
每一架重弩旁，都站着三名眼神冷漠的弩手！
瞭望塔上，黑衣弓手们松开了早已拉满的弓弦！
“崩崩崩崩崩！！！”
“咻咻咻咻咻！！！”
重弩震动的闷响，如同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被重锤擂响。
弩箭汇成一片死亡风暴！
箭矢如雨，破空尖啸，一时之间，竟遮蔽了天空，覆盖校场落下！
“完了！”
这是无数老兵脑中瞬间闪过的念头。
噗噗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响起。
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这一下。
就死去了不下四百人。
“可惜！准备时间太少。而且上一任倒卖军械太狠。
我都没什么油水可捞。”
监军和周毅看到这一幕有些遗憾。
两人都没有丝毫同情。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
从小锦衣玉食。
下面的泥腿子，在他们眼里和草芥没有区别。
陈杰面对箭雨。
淡淡一笑。
箭步上前。
张开双手。
下一刻。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的身上！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
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黑色箭矢，射中那道身影之后，竟然纷纷折断！
锋利的精钢箭头，撞在他身上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箭头崩裂。
箭杆折断。
在他身体周围溅起一片片碎裂的木屑和金属碎片。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袄，在瞬息之间，就被撕裂出无数道口子，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而那皮肤上，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嘶！”
“不可能！”
站在高处的两人看到有一人毫发无损。
顿时满脸震惊之色。
监军倒吸一口冷气。
意识到大事不妙。
周毅满脸骇然：“军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绝世高手？”
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横练。
但最强者也不过针对普通刀剑劈砍。
面对钝器打击，尤其是穿透力极强的强弓硬弩。
这种近距离攒射，本不可能完全抵挡！
更何况是如此密集的箭雨。
可事实，就发生在眼前。
那崩飞的箭矢，那毫发无损的身影，无情地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就在所有人震惊失神的那短短一刹那。
陈杰已经如同一辆人形坦克。
硬生生顶着箭雨。
一头扎进了弓弩手的阵地之中！
这些训练有素的弓弩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慌和失措。
他们看着如同魔神般冲到自己面前的陈杰。
“不！”
“饶命！”
陈杰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如同铁钳般探出，抓住一名弩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重弩，猛地一拽！
那弩手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手臂剧痛，重弩脱手！
陈杰夺过重弩，看也不看，抡圆了，如同挥舞一铁棍，狠狠砸在旁边另一名试图拔刀的甲士头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甲士头盔碎裂，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整个人横飞出去，带倒数人，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陈杰扔掉报废的重弩，右脚顺势一扫，踢在一名弓手的小腿上，咔嚓一声脆响，小腿骨断裂，那弓手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他弯腰，如同猎豹般扑出，从地上抄起一把因为主人慌乱而掉落的长刀！
刀在手！
一股意瞬间充斥陈杰的膛。
大圆满铁布衫带来的不仅是防御和力量，更有一种与之匹配的、悍不畏死的凶悍之气。
他手腕一抖，长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刀光乍起，如同匹练般席卷而出！
噗噗噗！
刀光过处，血光迸现。
三名最近的弓弩手，只觉得喉间一凉，眼前的世界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陈杰的刀法，虽然只是最初级的战场搏之术，但在大圆满铁布衫赋予的恐怖力量和速度加持下，变得无比凌厉和致命。
每一刀都是最简洁、最高效的戮轨迹！
每一人，陈杰都把刀刃踢到校场上黑山营士卒身旁。
“！”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在校场边缘炸响。
是王大壮！
他亲眼目睹了陈杰的神威，也看到了同袍们在箭雨下死伤枕藉的惨状。
那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朝廷，朝廷，好一个朝廷。”
心中的血性和怒火彻底被点燃。
他猛地挣脱了身边两名监军甲士的钳制。
赤手空拳，一拳砸在面前一名甲士的面门上。
那甲士鼻梁塌陷，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王大壮趁机夺过他腰间的佩刀，反手一刀，将另一名扑上来的甲士砍翻在地！
“兄弟们！朝廷要我们！跟他们拼了！”
王大壮浑身浴血，高举染血的长刀，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拼了！”
“啊！”
“跟他们拼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尤其是在绝境之中。
陈杰的悍勇，王大壮的怒吼，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桶，瞬间点燃了三千边军士卒心中压抑已久愤怒和求生欲望！
校场，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