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桐在二婶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她站在二婶家门口,看着李宇川从院子里推出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今天要用的竹篾和一把新锤子。姐弟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李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爸妈那边你自己打电话说”,然后拎着包转身往村口走。出租车已经等在晒谷场上了。
李宇川看着她上了车,看着出租车卷起一阵尘土开远了,然后推着三轮车继续往蒋语薇家走。
他不知道的是,李雨桐在出租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跟司机说了句“师傅,麻烦您掉个头”。有些事情她走之前必须再做一次。
蒋语薇正在院子里晒桃。她把昨天摘的桃子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竹匾上,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摊开晾着。晨光照在桃片上,金红色的果肉透着光,好看得很。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李宇川——他每天差不多就是这个点过来——抬起头刚要说话,看见的却是李雨桐。
李雨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比昨天淡了些,但神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审视的样子。她手里没拎包,就站在门口,像是临时决定来的。
“雨桐姐?”蒋语薇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你不是走了——”
“还没走。走之前想再跟你聊聊。”李雨桐走进院子,这次没像昨天那样站着不坐,自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石桌上摊开的桃片,拿起一片在手里转了转,“这是自己晒的?”
“嗯。晒了冬天泡水喝,润嗓子。”蒋语薇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在李雨桐对面坐下,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摆满桃片的石桌,院子里很安静,桃园里的知了在叫。
李雨桐把桃片放回竹匾里,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糖霜,抬起头看着蒋语薇。“我弟弟年轻不懂事,你比他大十三岁,你该懂事。你一个寡妇,别耽误他。”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话我昨天都说了,你也都听了。今天我不再说这些。”
她顿了顿,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跟他在一起,村里人指指点点的闲话你能受得了,他能受得了吗?他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城里发展,你跟着去,你能适应吗?他没有正经工作,在村里帮你种桃树能种出什么前途来?你比他大十三岁,再过十年他三十出头正当年,你已经四十多了,到时候他后悔了怎么办?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蒋语薇端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这些问题她当然想过——每一个都想过,有的想了很多遍,想到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琢磨。她比李宇川大十三岁,她嫁过人,流过产,可能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她唯一的财产就是三亩桃园,连这桃园都差点被人抢走了。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李雨桐。李雨桐比她大不了几岁,但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李雨桐化着精致的淡妆,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亚麻衬衫,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滴水不漏,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跟人谈判的语气。她活在一个蒋语薇从来没有踏进去过的世界。
“雨桐姐,你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想过。”蒋语薇把水杯搁在石桌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我比他大十三岁,我嫁过人,流过产,可能生不了孩子。村里人会戳他脊梁骨,他家里人会反对,他以后可能会后悔。这些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每条都是死路。”
她停了一下。
“可他不肯走。”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不像刚才那么稳了,有了一点波动,“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勾引过他。他在溪边撞见我洗澡,是他冲过来的。他在苞米地里揍赵德彪,是他自己跑来的。暴雨那晚他跑过来帮我堵漏,也是他自己来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叫过他——一次都没有。他就这么来了。赶也赶不走。”
李雨桐看着她不说话。
“我问他,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他说因为那天晚上在溪边看见我,他就知道他完了。原话就是这个——‘我完了’。”蒋语薇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我当时扇了他一巴掌。后来在苞米地里他又说了一遍——他说‘不该喜欢你?’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理他。后来暴雨那晚他又说了——他说‘你推开我我马上松手,你不推开我就不松了’。我没推开他。”
她抬起眼睛看着李雨桐。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被她憋回去了。
“雨桐姐,我不是没有挣扎过。我赶过他很多次,躲过很多次,把门关上过很多次。他就在门口蹲一整夜,蹲到睫毛上全是露水。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我叫他走——他不走。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李雨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着蒋语薇——看着这个穿着碎花短袖、手上全是桃汁印子的女人,不卑不亢地说这些话。她知道蒋语薇说的是真的。她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个倔起来十头牛都拽不回来的主,从小到大认准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他小时候说要学吹口哨,就天天在院子里练,嘴皮子练破了也不停。后来他长大了,说要护着一个人,那他就是天塌下来也要护到底。
“蒋语薇,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劝你离开他。但现在我不劝了。”她站起来,把石桌上的包拎在手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是我弟弟,他从小没受过什么罪。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别让他受委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还有——不管别人说什么,不要让他陪你一起被戳脊梁骨。”
她没有回头,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走远了。
中午,李宇川从镇上回来了。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装着新买的竹篾和修枝剪,手里还拎着一兜橘子。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太安静了。石桌上摊着晒了一半的桃,蒋语薇坐在堂屋门槛上发呆,手里拿着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转来转去,也不吃,就那么转着。旁边搁着一袋拆了封的燕麦片和一盒胃药,超市的塑料袋还没收起来。
他把橘子搁在石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我姐来过了?”
“来过了。”她把桃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看见出租车在村口掉头了。”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把桃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石桌上,“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说我比你大十三岁,说你是她弟弟她了解你。”她停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确实是翘起来了,“我跟你姐说——我赶过你很多次,你不走。她好像就明白了。”
李宇川笑了一下,拿起那颗桃子咬了一大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我姐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以后她就知道了。橘子甜不甜?”
“你没给我剥我怎么知道。”
“这就剥。”
他笨拙地剥橘子皮,把橘子剥得坑坑洼洼的,白色的筋络还没摘净。剥好之后掰下一瓣递到她嘴边,她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了,橘子汁在嘴里炸开,甜里带一点酸。他看着她嚼橘子的样子,想起他姐刚才在出租车上一定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她一句都没跟他提——就像他接了李雨桐的电话之后在她面前一个字都不提一样。两个人都在替对方挡,谁也不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挡了。
晚上,李雨桐打来电话。
这次不是打给李宇川,是直接打给蒋语薇的。蒋语薇看见手机上显示“李雨桐”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滑开接起来。“雨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雨桐的声音传过来,跟今天上午在院子里不一样了,没有那么硬了,但也没有软下来——是一种很克制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把什么情绪压下去。“蒋语薇,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算了。我弟弟这个人倔得很,他选了你,我管不了。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他从小胃不好。早上别让他喝凉水,空腹不要喝。他喜欢吃辣的但吃了就胃疼,你看着他点。他冬天手上爱生冻疮,你买那种防冻的胶皮手套给他活的时候戴。他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上,“算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蒋语薇握着手机,嘴角往上翘了翘。“我记住了。还有吗?”
“没了。”李雨桐顿了一下,“蒋语薇,你要是让他受委屈,我第一个找你算账。我不会因为他喜欢你就不找你麻烦。”
“他不会受委屈。”蒋语薇说完,挂了电话。
李宇川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手。“我姐打来的?”
“嗯。她说你胃不好,冬天手上爱生冻疮,睡觉爱踢被子,让我看着你点。”她坐在月色里,抬起头看着他,“还说你要是受了委屈,她第一个找我算账。”
李宇川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舍不得。”
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把他从石凳边上捅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他歪着身子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笑——月光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跟着笑纹一起往上翘。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颧骨。她的笑声慢慢收了,抬起眼睛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像那天晚上在溪边一样。
“橘子吃完了。”他说。
“明天再给你买。”
“不是橘子。”他说,“你嘴角有橘子汁。”说完低头,嘴唇落在她嘴角,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嘴唇上还有橘子汁残留的一点点湿润,和他的嘴唇碰在一起,带着甜和酸。这一次她没有僵硬,也没有推,只是轻轻把眼睛闭上了。手里攥着的那颗桃核搁在膝盖上,被他挤了一下滚到地上,没人弯腰去捡。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满园的桃树新苗。远处桃花溪的水声哗哗地响,老槐树底下的蒲扇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