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19:39  ·  所属小说:月下惊险一遇,朝朝暮暮皆念着她

傍晚的太阳没那么毒了,蒋语薇站在院子里点了点鸡,发现少了一只。

芦花鸡,最能下蛋的那只,早上放出去就没回来。她拿围裙擦了把手,往后院外头那片苞米地走。苞米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她一边走一边咕咕地叫,弯着腰往垄沟里瞅。

走了快有一里地,她隐约听见鸡叫,循着声往深处走。苞米叶子刮过她的脸和胳膊,走一步沙拉沙拉响。

走到一半,她闻到一股酒味。

不是地里该有的味。她脚步停了,直起腰,就看见赵德彪从两垄苞米中间晃了出来。

赵德彪四十出头,一脸横肉,眼睛喝得通红,走路有点晃。身上的汗衫半敞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腩,手里拎着个白酒瓶子,已经空了半瓶。

“哟,这不是语薇吗?”他咧着嘴笑,眼神从她脸上往下走,走到她领口那儿停了一下。

蒋语薇往后退了一步。“你在这儿什么?”

“我在这儿什么?这是我家的地,我在这儿怎么了?”赵德彪又往前迈了一步,“倒是你,一个寡妇,天擦黑了往苞米地里钻——是不是知道哥在这儿等你呢?”

“我找鸡。”蒋语薇转身就要走。

赵德彪几步就堵在了她前面,张开胳膊拦住去路。“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语薇,你守了也快两年了吧?文斌瘫了那三年也算上,前后五年,你这五年怎么过来的?就不想男人?”

蒋语薇的脸白了。“赵德彪,你喝多了。让开。”

“我不让。”他又往前了一步,酒气直往她脸上喷,“我是真心疼你。你说你一个寡妇,守着那三亩破桃园有啥用?村里那些闲话你又不是没听见——克夫,扫把星,不下蛋的母鸡。你以为还有人敢要你?我不嫌弃你,你跟了我——”

“你让开!”蒋语薇使劲推了他一把。

他纹丝不动,反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别给脸不要脸。”他收了笑,手上使劲一拽,把她拽到跟前,“我跟你好好说话是给你脸。你一个寡妇,跟我装什么?李宇川那小子能往你跟前凑,我就不能?他毛都没长齐,懂个屁——哥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男人。”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衣领。扣子崩开,露出锁骨和里面淡蓝色的内衣肩带。

“赵德彪!”蒋语薇拼命挣扎,手腕被他攥着挣不开,衣领被他扯着敞得更大了,“你放开我!来人——”

“喊什么喊,这地里谁听得见?”赵德彪低头凑近她脖子,酒气喷在她皮肤上,“你乖乖的——”

一只手从苞米地那头伸过来,一把掐住了赵德彪的后脖领子。

五手指,掐得死紧,青筋从小臂暴到手背。猛一发力,赵德彪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出去——一百六七十斤的块头,砸倒了一片苞米杆子,闷响一声摔在地上。

李宇川站在那儿,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关节咯吱响。

蒋语薇蹲在苞米地垄上,双手揪着被扯开的领口,浑身发抖。扣子崩掉了两颗,锁骨和肩带露在外面。她抬头看见是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德彪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在骂:“李宇川!你他妈——”

李宇川没等他说完。他蹲下去,一只手按住赵德彪的口,把他按回地上。另一只手捡起赵德彪摔在地上的酒瓶子,看了一眼。

“中午喝到这会儿?”他的声音不高,但苞米地里的风忽然停了,“赵德彪,你有出息。”

赵德彪使劲想挣开,可李宇川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压得他动弹不得。“你——你想什么?”

李宇川把酒瓶子举起来,对着赵德彪的脸。瓶子里的残酒晃了晃,滴了几滴在他脸上。

“你刚才哪只手扯她衣服的?”

“我——”

“这只?”李宇川把酒瓶子移到赵德彪右手上方。

“不——不是——”

“那就是这只。”他把酒瓶子移到左手。

赵德彪使劲摇头,酒醒了大半:“宇川,宇川,哥喝多了,哥糊涂了——你先把瓶子放下——”

“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你说她什么?”

“我——我没说啥——”

李宇川把酒瓶子举高了半寸。赵德彪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我说了我说了!我说她是寡妇!我说她装清高!我说你都能往她跟前凑我也能——我浑!我嘴贱!我不是人!”他开始扇自己耳光,啪啪响,“宇川,哥知道错了,你把瓶子放下——”

李宇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酒瓶子搁在地上,站起来。

赵德彪刚要松口气,李宇川的脚就踩上了他的手腕,踩得他嗷的一声。

“赵德彪,你听着。”李宇川蹲下来,揪着他领子把他上半身拽离地面,“以后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句闲话——下回就不是酒瓶子了。”

他松了手,赵德彪摔回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苞米杆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噼里啪啦响了一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李宇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转过身。

蒋语薇蹲在苞米地垄上,双手揪着被扯开的领口,浑身在发抖。扣子崩掉了两颗,锁骨和肩带露在外面。她拼命拢着衣领,手指节攥得发白。

李宇川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说话,把自己身上的T恤脱了下来,递给她。

“姐,先披上。”

她没接。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红透了,但眼泪就是不掉下来——倔倔地憋在眼眶里转,像那天晚上在溪边一样。

李宇川就那么举着T恤,等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T恤接过去,披在肩上,裹住了前面。T恤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个袍子,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和汗味。

“他——”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刚才——”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

“他扯我衣服——他说那些话——”

“我都听见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然后忽然不说了。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但就是不出声。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宇川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肩膀抖,没有伸手碰她。他摸遍裤兜,掏出昨天在村口小卖部买的那包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没有什么能递给她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是走了吗。”

“走到半路想起锤子落你家后院了,折回来拿。”李宇川说,“听见苞米地里有动静。”

她抬起脸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你刚才——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该说的。”

“什么话?”

“你说‘以后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你说了‘她’。”她用他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赵德彪那张嘴,他出去会怎么说?他会说你为了我跟人动手,他会说——”

“说就说。”李宇川把地上的空酒瓶子捡起来,搁在垄边上,“他说什么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在乎——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说我克夫,说我不吉利,说我扫把星。我不在乎他们骂我,反正骂了这么多年了。可你不一样——你才二十二,你还要在这村里待下去,你要是跟我扯上关系——”

“姐。”

“你别叫我姐!”她忽然站起来,攥着他T恤的领口,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叫我姐你就不该看我洗澡!你叫我姐你就不该替我出头!你叫我姐你就不该——”

她噎住了。

“不该什么?”李宇川也站起来,看着她。

“不该——”她嘴唇翕动着,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该喜欢你?”李宇川替她说出来了。

苞米地里忽然安静了。风吹过苞米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长串,像谁在叹气。

蒋语薇站在那儿,攥着他T恤的领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谁喜欢你了”,想说“我是寡妇我比你大十三岁”——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夕阳从苞米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金红色的光,打在她脸上、身上。她的脸上还有眼泪没,可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头那种慌,跟那天在溪边不一样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的衣服——”她把T恤从肩上扯下来,递给他,“穿上。”

他接过去套上,扯了扯领口。T恤上有她的味道——桃子的味道。

“扣子。”他指了指她领口。

她低头一看,崩掉两颗扣子的领口敞着,锁骨和肩带露在外面。她赶紧拢住,脸又红透了。

“那只芦花鸡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就在地那头,让苞米须子缠住了脚。”李宇川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你往东走二十步就能看见。”

他拎着锤子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姐。”

她抬起头。

“明天我再来。东南角的篱笆也快朽了。”

她站在苞米地里,一手攥着领口,一手垂在身侧。夕阳给她镀了一道金边,她的脸上还有眼泪没。

他转身走了,背影被苞米叶子吞进去,脚步声沙拉沙拉地远了。

蒋语薇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空酒瓶子,搁在垄边上放稳了。

她往东走了二十步,果然看见了那只芦花鸡。鸡脚被苞米须子缠住了,正扑腾着翅膀咕咕叫。她蹲下来,把须子解开,把鸡抱在怀里。芦花鸡暖和和的,在她怀里咕咕地叫。她抱着鸡往回走,走出苞米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片苞米地烧成了金红色,风吹过来,苞米叶子沙拉沙拉地响。

赵德彪是被人扶回家的。

钱二狗在村口看见他满身泥土地从苞米地那头跑出来,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问他咋了,他说摔的。钱二狗不信,但也没多问,架着他送回了家。

周小梅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自家男人这副模样,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又喝酒了?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没有——就是摔了一跤。”赵德彪缩着脖子往屋里钻。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周小梅一把揪住他耳朵,揪得他嗷嗷叫,“赵德彪我跟你说,你再敢出去惹事,我带着儿子回娘家!”

“不敢了不敢了——你轻点——”

钱二狗站在院门口,看着赵德彪被他媳妇揪着耳朵拎进了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走了。

但他心里记住了——赵德彪从苞米地那头跑出来的。苞米地那头是谁家的地?蒋语薇的。蒋语薇家的篱笆是谁在修?李宇川。这三件事搁一块,不用多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钱二狗不是马翠芬。他不传闲话,但他有个毛病——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地方弄钱。他心里琢磨着,这事也许能换几个钱花。

夜里,蒋语薇坐在床边,把崩掉扣子的衬衫摊在膝盖上。她从针线盒里翻出两粒扣子,对着灯光比颜色。一粒白一粒米黄,都不太对,但米黄的那个近一些。

她穿上线,开始缝扣子。手还在抖,缝了两针就扎了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又继续缝。

缝好扣子,她把衬衫抖开看了看。新扣子和旧扣子颜色不太一样,但穿上身应该看不出来。她把衬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脑子里全是他。

他掐着赵德彪脖领子把人拽飞出去的画面。他举着酒瓶子对着赵德彪的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他把T恤脱下来递给她,蹲在她面前,没说话,就举着那件T恤等她自己接。

还有他说的那句——“不该喜欢你?”

他怎么敢说出来的。她怎么就默认了。她应该骂他,应该扇他一耳光,像那天在溪边一样。可她蹲在苞米地垄上,攥着他的T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跟那天晚上一样亮。她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件粉色的蕾丝小衣裳,看了好一会儿。

又想起他说的——“穿都穿了,藏什么。”

她把那两件叠好,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

可心里那面鼓,敲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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