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卖完桃的第三天,李雨桐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不是打给二婶,是直接打到李宇川手机上。他正蹲在蒋语薇家后院修篱笆门,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姐”字闪得跟催命似的。
“喂。”
“李宇川,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李雨桐的声音又冷又硬,连个招呼都没打,劈头盖脸就来了,“我给你找的那个工作,人家等了你三个星期了。三个星期!我跟人家说你家里有事,人家才给你留着位置。你再不回来,这工作就黄了你知道吗?”
李宇川把锤子搁在地上,靠在篱笆上。“黄就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雨桐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一直不敢相信的事:“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寡妇?”
“姐——”
“你别叫我姐。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李宇川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木桩撑起来的小桃树,树上绑着的旧布条在风里轻轻晃。“是。”
李雨桐挂了电话。嘟,嘟,嘟。
李宇川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锤子,继续修门轴。锤子砸在铰链上,一下一下,闷响闷响的。蒋语薇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端着洗菜盆走到后院门口。“你姐又催你了?”
“嗯。”
“她怎么说?”
“没说啥。让我回去。”
蒋语薇把洗菜盆搁在台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你打算怎么办?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你在城里的活——”
“我说了,不回去。”他把锤子往地上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围裙上沾着菜叶子,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择好的韭菜。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希望我回去?”
蒋语薇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韭菜翻了个面继续择。择了好几,才开口:“我希不希望有什么用。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那我就拿主意了。”他从她手里抽走那被她择成三截的韭菜,“不回去。”
她抬起头看他。他把那韭菜搁在她手心里,转身继续修门轴去了。锤子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傍晚,二婶家。
李宇川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机又震了。还是他姐。他擦了把汗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雨桐的声音就炸了。
“李宇川,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比你大十三岁!十三岁!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你上小学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了!你上初中的时候她已经在给男人端屎端尿了!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几回,她是个寡妇!你跟她在一起图什么?图她能给你当妈?”
“姐,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我告诉你,爸已经知道这事了。二婶跟妈打电话的时候说漏了嘴,妈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爸说你要是不回来,他就亲自来村里找你。你自己看着办。”
“那就让他来。”李宇川说,“正好见见蒋语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宇川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李雨桐的声音传过来,不像刚才那么炸了,变得很低很沉,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宇川,姐求你了。你回来行不行?你才二十二,你还有大把前途。你跟她耗在村里,一辈子就毁了。”
“姐,你觉得什么叫前途?在城里找个不喜欢的工作,娶个不喜欢的姑娘,过一辈子不喜欢的子——那叫前途?”
“那也比跟一个寡妇强!”李雨桐的声音又高起来了,这回她真的生气了,话筒里能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行,你翅膀硬了,我说不动你。我明天自己回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把我弟弟迷成这样。”
电话挂了。
李宇川把手机搁在柴墩子上,拿起斧头,一斧头劈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二婶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同一时间,村口小卖部。
马翠芬正坐在柜台前嗑瓜子,跟吴美兰唠嗑。周小梅端着一碗凉粉在旁边吃,耳朵竖得老高。
“我跟你们说,李宇川他姐昨天又打电话来了,我在二婶家院墙外头听见的——催他回去催得可紧了,说城里给他找了工作,还介绍了对象,什么护士,长得可漂亮了。”马翠芬压低了嗓子,但那个音量刚好够整个小卖部的人听见,“你猜李宇川怎么说?他说他不回去!为了蒋语薇不回去!”
周小梅把凉粉碗往柜台上一搁:“这蒋语薇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寡妇,克夫,不下蛋,长得也就那样——李宇川是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长得也就那样?”马翠芬翻了个白眼,“周小梅你照照镜子再说这话。人家蒋语薇那身段,那皮肤,三十五看着跟二十七八似的。你再看看你那满脸褶子——”
“马翠芬!”周小梅蹭地站起来,凉粉差点洒了。
“行了行了。”吴美兰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你俩要吵出去吵,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
马翠芬没理她,继续对着那几个竖着耳朵听的老太太说:“反正我跟你们说,李宇川他姐明天要回来。回来啥?回来拆散他俩呗。你们等着看吧,明天有好戏看。”
几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蒲扇摇得快了起来。
天彻底黑了。蒋语薇坐在桃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今天摘桃的时候李宇川特意挑出来的,说这颗最甜,让她自己留着吃。
院门被推开了。李宇川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劈柴后的松木味。他看见她坐在桃树底下,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
“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她把那颗桃搁在石桌上,“你姐明天要回来?”
“你怎么知道?”
“林晓月来送饺子的时候说的。她说你姐给她公公打过电话了。”蒋语薇抬起头看着他,“她回来是要找你回去?”
李宇川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石桌上那颗桃拿起来在手里转着。“嗯。还说要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把她弟弟迷成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蒋语薇沉默了片刻,把桃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石桌上。“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她看。看完了她就知道我不是闹着玩的。”
“李宇川——”
“姐,你又要说‘你才二十二’‘你有前途’‘别耗在我身上’那套了?”他转过来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姐管不了我,我爸妈也管不了我。你别替我心这些。”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拿起石桌上那颗桃子,放在他手心里。“你留着吃吧。我屋里有,今天摘了好几颗。”
她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犹豫,有害怕,但最底下压着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回去吧”,也没有说“不值得”。她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进了屋。
灯灭了。窗帘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李宇川坐在桃树底下,手里攥着那颗桃子,看着窗棂里透出来的月光,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上午,李雨桐没有坐出租车,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丰田,净净的,跟桃源村满是泥点的面包车和三轮车停在一起,格外扎眼。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的蒲扇又停了。
这次她没去二婶家。她直接走到蒋语薇家门口,抬手敲了门。敲了三下,不重不轻,每一下都敲得很稳。
蒋语薇来开的门。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李雨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包。蒋语薇穿着碎花短袖,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珠,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进来坐吧。”蒋语薇侧身让开门口。
李雨桐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晒满了衣裳,晾衣绳上挂着碎花短袖、黑裤子、毛巾,还有两件淡粉色的小东西在风里轻轻晃。石桌上搁着一筐刚摘的桃子,红彤彤的。墙角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李雨桐看了一眼那摞柴火,顿了一下。她认得她弟弟劈柴的手法——每一都劈得很匀,码得也很讲究,跟她小时候在院子里看他劈柴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劈的柴是码在她家院子里的。现在是码在一个陌生女人的院子里。
蒋语薇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石桌上。“雨桐姐,你坐。”
李雨桐没坐。她站在院子中间,转过身来看着蒋语薇,开口了:“蒋语薇,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单独谈谈。我弟弟不在,有些话我说得直接一点——你比他大十三岁,你是寡妇,你跟他不合适。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蒋语薇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另一杯水,没喝。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
“因为我喜欢他。”蒋语薇打断了李雨桐。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桃子落在石板上,“你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也想了很多天。他二十二,我三十五,他连恋爱都没谈过几回,我是个寡妇,按理说我不该碰他。可是他替我出头的时候,他蹲在我面前递纸巾的时候,他在暴雨夜里说‘你推开我我就松手’的时候——雨桐姐,我没有推开他。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李雨桐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会耽误他。”蒋语薇把水杯放在石桌上,抬起眼睛看着李雨桐,眼睛红了但是没哭,“他要是想走,我绝不会拦。可他要是想留——我也赶不走。你弟弟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李雨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开心,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这一点你说对了。他从小就是个倔种,谁也拗不过他。”她收了笑,看着蒋语薇,语气没有一开始那么硬了,但还是冷的,“可我还是觉得你们不合适。你比他大十三岁,你能给他什么?”
“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没钱,没文化,还是个寡妇。别人骂我的时候他替我挡着,我能给他的——”蒋语薇停了一下,“就是我这条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桃园,桃叶沙拉沙拉响。李雨桐看着她——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看起来像是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脸上的粉底被眼泪洇花了一小块,但她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低头。
李雨桐没有再说“你不配”,也没有再说“别耽误他”。她拎起放在石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弟弟从小没受过什么罪。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别让他受委屈。”
“我知道。”蒋语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李雨桐推开院门走了。白色丰田发动的声音从村道上传来,越来越远。
蒋语薇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杯没喝过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她的手指在发抖。
中午,李宇川从镇上回来了。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装着新买的农药和几卷塑料布。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太安静了,蒋语薇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发呆。石桌上搁着两个水杯,一个喝了一半,一个没动过。
“我姐来过了?”他把农药搁在墙角。
“来过了。”
“她说什么了?”
蒋语薇把桃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他。“她让我别耽误你。我说——你喜欢留就留,你喜欢走就走。我不耽误你,也不赶你。”
李宇川在她面前的台阶上蹲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平视着她。“那你是想让我留,还是想让我走?”
她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裤腿上沾着泥,手腕上有刚才搬农药箱子蹭出来的红印子。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样子,跟那天在苞米地里一模一样——凶,亮,全是她的影子。
“我想让你留。”她说。声音很小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从眼睛到嘴角,整个人都亮了。“那我就不走。”
他站起来,拎起农药往后院走。“我去给桃树打药。”
蒋语薇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后院墙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桃子。桃子上还带着他的温度——刚才他把桃子从她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这颗真甜”,又还给她了。她咬了一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