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19:39  ·  所属小说:月下惊险一遇,朝朝暮暮皆念着她

李雨桐是中午到的。

一辆白色丰田停在村口晒谷场上,车轮上沾满了黄泥——从国道下来那段土路昨天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底盘被刮了好几下。她推开车门下来,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蓝西装裤,低跟皮鞋,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她站在晒谷场上环顾了一圈,表情很淡,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淡——她在找什么。

老槐树底下的蒲扇又停了。

马翠芬端着碗炸酱面,面条挂在嘴边忘了吸溜,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小梅:“来了来了,李宇川他姐来了。”周小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城里女人拎着包从她们面前走过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目不斜视,像是老槐树底下这群人本不值得她看一眼。

“拽什么拽。”周小梅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底气。她上回被蒋语薇当众怼过之后收敛了不少,现在看见李家人就发怵。

马翠芬没接话,端着碗站起来,眼珠子跟着李雨桐的背影转。她有一种直觉——今天这出戏,比赵德彪砍树还精彩。

李雨桐没去二婶家,直接去了蒋语薇家。她站在那扇虚掩的院门前,看了一眼竹篱笆上新修的竹子、院子里那棵被木桩撑起来的小桃树、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她认得她弟弟劈柴的手法——每一都劈得很匀,码得也很讲究。只是这些柴火码在一个陌生女人的院子里,不是她家的院子里。

她抬手敲了门。三下,不重不轻。

蒋语薇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敲门声她以为是李宇川从镇上回来了——他上午去拉农药,说中午之前回来。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开门,手刚碰到门闩,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李雨桐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秒。蒋语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稳住了,手指还搭在门闩上。

“你就是蒋语薇?”李雨桐开口了,语气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善意的平,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平。她从头到脚把蒋语薇看了一遍——碎花短袖,藏青色七分裤,塑料拖鞋,手上还沾着择豆角留下的绿汁。她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明显,但蒋语薇看见了。

“是我。雨桐姐,进来坐吧。”蒋语薇侧身让开门口。

李雨桐走进院子,没坐。她站在石桌旁边,包还拎在手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晾衣绳上晒着几件素色衣裳,石桌上搁着一筐刚摘的桃,竹筐旁边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她认出了刀柄上缠的那圈黑胶带,是她弟弟的手法。他从小就爱拿黑胶带缠东西,剪刀、锤子、手电筒,缠得整整齐齐的。现在这把剪刀搁在一个陌生女人的院子里。

“我长话短说。”李雨桐转过身来看着蒋语薇,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在跟下属布置工作,“我弟弟年轻不懂事,你比他大十三岁,你该懂事。你一个寡妇,别耽误他。”

蒋语薇站在石桌另一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李雨桐,看着这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穿着名牌衬衫和尖头皮鞋,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了。习惯了自己是那个为弟弟安排好一切的人,习惯了所有人都该听她的。

“雨桐姐,”蒋语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没想耽误他。他要是想走,我绝不拦着。可他要是不想走——我也赶不走。”

“你赶不走?”李雨桐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当然不想赶他走。他留下来给你修篱笆、种桃树,跟人打架,替你出头——你当然不想赶他走。可你想过他没有?他才二十二,在城里有正经工作,有介绍的对象,有大把前途。你把他耗在这个破村子里,你给他什么?”

“我什么都给不了他。”蒋语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了,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想清楚了的事实,“我没钱,没文化,还是个寡妇。别人骂我的时候他替我挡着,我能给他的——”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李雨桐,“就是我这条命。”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风吹过桃园,桃叶沙拉沙拉响。老槐树底下那帮老太太的嗡嗡声远远传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李雨桐看着蒋语薇。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站在满院的阳光里,手上还沾着豆角汁,围裙上溅着水渍,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白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腰杆没有弯,眼睛没有躲。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一直没倒的桃树。

“漂亮话谁不会说。”李雨桐的声音缓了一点,但话还是硬的,“我弟弟我了解,他从小就是个倔种,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倔就能成的。你比他大十三岁,你能给他生孩子吗?你一个寡妇——”

“雨桐姐,”蒋语薇打断了她,“我没求他留下来。是他自己不肯走。”

“你不求他,你就是在——”

“我就是在他面前站着。”蒋语薇顿了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他就不走了。”

李雨桐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蒋语薇,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想说你勾引他,想说你使了什么手段,可她看着蒋语薇那张脸,那些话就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因为这个女人确实不像她想象中那种狐狸精。她不涂脂抹粉,不撒娇发嗲,不装可怜博同情。她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可偏偏就是这种安静让她弟弟疯了,让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放弃了城里的一切,蹲在这个破村子里给人修篱笆种桃树。

她忽然觉得累。从接到二婶电话那天开始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翻来覆去地想她弟弟到底图什么。现在她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那个女人,她想——也许不是他图什么,是他想护着谁。就像小时候他护着她一样。那时候她被人欺负了,他才十一岁就敢拿扫帚追着人家满街跑。现在他长大了,护着另一个人。

“我跟你说过,我明天就要回城了。”李雨桐把包拎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蒋语薇。”

“嗯?”

“他从小胃不好。别让他吃凉的。”

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远去了。蒋语薇站在院子里,石桌上还搁着那碗没择完的豆角,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着李雨桐消失在老槐树拐角,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石桌坐了下来,把碗端起来搁在膝盖上,继续择豆角。她择得很慢,一一的,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平复心跳。

李宇川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车斗里装着两箱农药和一卷新买的遮阳网。一进门就看见蒋语薇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颗桃子发呆。

“姐,我回来了。”他把农药搬进墙角,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你姐来过了。”她把桃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从小胃不好,别让你吃凉的。”

李宇川愣了一下。“她就说了这个?”

“还说了很多别的。”蒋语薇把桃子放在他手心里,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你中午肯定没吃。”

“姐。”他在她身后叫住她,“我姐跟你说了什么?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说你年轻不懂事,我该懂事。”蒋语薇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我说——他要是想走,我不拦。可他要是不想走,我也赶不走。”

李宇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你还赶我吗?”

“不赶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亮亮的光,跟那天在桃园里她主动亲他脸颊时一模一样,“但你姐说你有胃病——这我得管。”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拿起锅铲开始忙活。她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煮面时,碎花短袖被风扇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头发用一支笔随意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脖颈上。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那颗桃子,笑了。

晚上,李雨桐坐在二婶家的东厢房里,就是李宇川睡的那间。她坐在他床上,看着床头柜上搁着的一把旧锤子和一副磨破了的劳保手套。锤子柄上用黑胶带缠着——又是黑胶带。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桃核,洗得净净,晾得燥燥的。她认得这种桃核——是蒋语薇家桃园里的桃子的核,上次暴雨之后被吹落的青桃晒成的。他当宝贝似的收着。

二婶推门进来,端了杯热茶搁在床头柜上,挨着她坐下来。“雨桐,你今天去找语薇了?”

“找了。”

“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李雨桐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桃花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远处的狗叫和虫鸣。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黄泥的尖头皮鞋,鞋尖上还蹭了一道绿色的草汁,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

“她跟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她是那种女人,结果不是。”她把鞋跟磕了磕,泥渣簌簌掉在地上,“她就站在那儿,跟我说‘他要是想走我不拦,可他要是想留我也赶不走’。还说我什么都能给他,就是这条命。”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二婶,你说我弟弟到底图她什么?”

“图她真心。”二婶拍了拍她的手,“你弟弟小时候护着你,长大了护着她。他护的人,不会差。”

李雨桐没有接话。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蒋语薇家桃园里的桃泡的,酸酸甜甜的,她上次来村里的时候二婶塞给她一包让她带回城里喝。她当时不知道是蒋语薇晒的,要是知道她可能就不会喝了。但现在知道了,她发现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村道。

“我明天一早走。走之前——再去一趟她家。”

第二天一早,李雨桐又去了蒋语薇家。这次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超市买的即食燕麦片,一袋是胃药。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等蒋语薇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门口,赶紧擦了把手走过去开门。

“雨桐姐?你不是今早走——”

“这两样东西给你。他胃不好,早上别让他空腹喝凉水。这个胃药是市里医院开的,比镇卫生院的管用。”李雨桐把袋子往蒋语薇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蒋语薇,我走了。他要是受了委屈,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他不会受委屈。”蒋语薇抱着那两袋东西,看着她,“你放心。”

李雨桐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白色丰田发动起来,车轮在晒谷场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沿着村道开远了,拐过老槐树的时候鸣了一声喇叭,像是跟这个村子告别——也像是把他弟弟托付给了这个村子。

蒋语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丰田消失在村道尽头。她把燕麦片和胃药拿进厨房,一样一样放进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关上柜门靠在灶台上。李宇川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姐,东南角那几竹子也朽了,我下午来修!”她隔着窗户朝后院里那个光着膀子正在挖树坑的年轻男人看了一眼,隔着半个院子喊了回去:“中午吃饺子!你二婶送来的馅!”

“什么馅?”

“猪肉白菜!”

“多放醋!”

她笑了,从柜子里把醋瓶子拿出来搁在灶台上。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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