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雨桐在二婶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二婶家门口,看着李宇川从院子里推着三轮车出来,车斗里装着两捆竹篾和一把新锤子。姐弟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李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爸妈那边你自己打电话说”,然后拎着包转身往村口走。出租车已经等在晒谷场上了。
李宇川看着她上了车,看着出租车卷起一阵尘土开远了,然后推着三轮车继续往蒋语薇家走。
他到的时候蒋语薇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搁在木盆里,她撸着袖子,两只手搓得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听见三轮车的动静,她抬起头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姐走了?”
“走了。”李宇川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把竹篾和锤子搬下来,“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蒋语薇把搓衣板从木盆里拿出来靠在墙边,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她说的那些话,我以前听得多了。倒是你——你跟家里怎么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蹲在墙角开始整理竹篾,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语薇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条洗了一半的毛巾,看着他蹲在墙角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子卷到胳膊上,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低头整理竹篾的时候,后颈露出晒痕——衣领遮住的地方是白的,露在外面的地方是黑的,分界线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宇川。”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理竹篾。“你愿意说,我就听。”
蒋语薇把毛巾拧晾在晾衣绳上,走到桃园边那棵老桃树底下,坐了下来。树荫底下凉快,风从桃花溪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李宇川把竹篾放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
她看着远处桃花溪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李宇川以为她不想说了——然后她开口了。
“我十八岁嫁进桃源村。我娘家在隔壁镇,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之后那边家里容不下我。有人来说媒,说桃源村陆家条件不错,有房有地,儿子在镇上开车跑运输,人老实。我妈收了彩礼,我连陆文斌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嫁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刚嫁过来那两年还行。他确实老实,在镇上跑运输挣得不多但也够花。婆婆虽然嘴碎,但也没太过分。我以为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后来他出了车祸。去邻省拉货的时候在省道上被大车追了尾,人救回来了,腰以下没了知觉。”
李宇川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些事已经说了很多遍,说麻木了。
“他瘫了以后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一开始是摔东西,饭碗、茶杯、热水瓶,摸到什么摔什么。后来开始。头一回打我是因为我端药端慢了,他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风吹过来,桃叶沙拉沙拉响。蒋语薇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掌上有老茧,有洗衣服搓红的印子,还有几道被桃树枝划出来的旧伤痕。
“他打我,我忍着。我想他只是心情不好,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会好起来的。后来有一天他又打我,踹了我一脚,踹在这儿。”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我那时候怀孕三个月。蹲在地上起不来,血顺着腿往下淌,染了一裤子。我婆婆在堂屋择菜,听见声音进来了,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继续去择菜了。”
“孩子没了。大夫说伤了底子,以后不好怀了。陆文斌知道以后更疯了,骂我不下蛋,说是我故意把孩子弄没的。我婆婆也跟着骂,说我不吉利,扫把星,克夫克子。从那以后,‘不下蛋的母鸡’就成了我的名字。”
李宇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布料。
“我伺候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喂饭,洗褥子。他胖了,我瘦了。有一回他拿刚出锅的粥碗砸我,热粥从口淌下来,烫红了一大片,起了水泡。我蹲在院子里拿凉水冲,冲了半个小时。我婆婆路过,看了我一眼,说‘男人病成这样脾气大点怎么了’,然后去喂鸡了。”
蒋语薇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桃叶落在水面上。“那三年我不记得自己哭过。可能是哭了,但后来忘了。我只记得每天晚上伺候完他躺下,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发呆。春天桃树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一年,都是一样的。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也是这样了。”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桃林,吹落了几片叶子,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捡起一片叶子,慢慢撕成细条。
“去年冬天他走的。肺栓塞,半夜走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给他翻身的时候身体已经凉了。我站在他床前站了快有一个时辰——不是难过。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后来我婆婆来了,看见他死了,第一句话不是哭他,是骂我。说是我克死的,说我没伺候好,说我是扫把星。”
“然后你就一个人守到现在。”李宇川说。
“守到现在。”她把撕碎的桃叶放在手心里,吹散了,“中间有人来说媒,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光棍。我婆婆也劝我改嫁——不是心疼我,是想让我腾地方,把桃园还给他们。我没答应。不为别的,就为这桃园。这十三年来,我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五岁,没给自己挣下什么,就挣下这满园的桃树。谁要拿走,我跟谁拼命。”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刚才那么平稳了,有点抖。
“其实前几天李素娥来抢桃园的时候,她骂我不下蛋,骂我克夫,我都没觉得委屈。因为这些话我听了六年了,耳朵起茧子了。”她的手指开始抠手心,一下一下的,“可她说了句话——她说‘你说孩子是他踹没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她一问这个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是啊,谁看见了?谁能证明?我自己的孩子没了,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人看见,没人证明,就好像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手背上,砸在膝盖上的碎桃叶上。她使劲忍着,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不听话,越忍越多。
“我在这个村里活了十三年,伺候了他三年,守寡两年,我什么都没攒下,就攒了一身骂名。克夫,扫把星,不下蛋的母鸡。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要受这些罪。”
李宇川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手指还在发抖,指尖上沾着桃叶的碎屑和一点点泥土。他没有说话,就这么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把她手指上沾的那些碎叶一点一点抹掉。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力攥着。
“我那天在苞米地跟你说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你还记得吗?”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哪句?”
“我跟赵德彪说——‘以后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句闲话,下回就不是酒瓶子了。’”他顿了顿,“这话不是帮他说的。是帮我说的。因为我那天晚上在溪边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脸上还挂着眼泪。
“你完了什么?你才二十二——”
“又来这套。”他打断她,语气忽然轻了,嘴角弯了一下,“蒋语薇,你比别人少什么?少胳膊少腿了?你长得好看,人能,心眼好,一个人撑了六年没人帮你——你要是扫把星,这村里谁配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实话都难听。”他说。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是湿的——洗衣服溅的水还没,现在又沾了眼泪。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截湿透的袖子,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这次没有忍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没有挣,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把那些憋了六年的眼泪全都倒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上。他口的布料湿了一大片,热热的,咸咸的。
桃花溪的水在远处哗哗地淌,桃园里的桃树在风里轻轻晃,树上的桃子已经摘了大半,剩下的几颗青里透红的果子挂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桃叶沙拉沙拉响,像谁在说悄悄话。
她在厨房里做午饭的时候,李宇川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柴墩子上,劈开的木柴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香味散在院子里。蒋语薇从厨房窗户里看着他劈柴的背影——他挥斧头的时候肩胛骨在T恤下面撑出两片好看的弧线,木头应声裂开的声音脆利落,跟修篱笆时候敲竹竿的声音很像。他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灶台底下永远只有寥寥几柴,现在墙角堆了快一人高的木柴,够她烧一整个冬天。
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
吃过午饭,李宇川靠在桃树底下打了个盹。蒋语薇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他坐在树荫里——头歪在肩膀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口平稳地起伏着。手里还攥着那把修篱笆的锤子,好像随时准备起来活似的。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锤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旁边地上。他动了一下,没醒。她在他旁边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把被风吹到他脸上的几片桃叶捡开,放在竹筐里。她的手指悬在他额头上方,差一点就碰到他的头发,然后收回来,转身去桃园里继续捡被昨晚风吹落的枯枝。
下午她拉了一车桃子去镇上卖。李宇川陪她去的,他蹬三轮,她坐在车斗里扶着竹筐。镇上的集市人很多,她的摊位摆在角落,但桃子好,不用吆喝就有人来买。一个中年女人拿起一颗桃看了看:“这桃长得真好,多少钱一斤?”
“三块。”
“三块?那边才两块五——”
“我这是今天早上现摘的,你尝尝。”蒋语薇拿起一颗桃掰开递过去,露出的桃肉黄里透红,汁水顺着手指淌下来。女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行,三块就三块,给我称五斤。”
蒋语薇称桃收钱的时候,李宇川在旁边帮她装袋。他看着她的手利索地称桃、找钱、招呼客人,跟村里那个低头走路的寡妇判若两人。她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笑盈盈的,眼睛弯成月牙。这是他头一回看她笑成这样——不是在桃园里那种一闪就收的笑,是大大方方的、真心实意的笑。
收摊的时候她数了数钱,整整数了三遍,然后把钱揣进贴身口袋里用手按了按。他看着她那个按口袋的动作,想起二婶说她以前卖桃的钱全被前婆婆收走了,一个子儿都不给她留,她想买盒烫伤膏都得跟邻居借钱。现在她终于能把卖桃的钱揣在自己口袋里了。
傍晚,蒋语薇蹲在院子里择豆角,李宇川在屋檐下给她磨剪刀。磨刀石是二婶家的,他专门跑回去拿的。剪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音。蒋语薇择着择着忽然停住了,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木桩撑起来的小桃树,就是暴雨那晚被风吹倒又被他扶起来的那棵。树上的旧布条还绑着,打了三个死结。
“你在想什么?”李宇川问。
“在想那棵小桃树。”她说,“我以为它活不了。没想到活得挺好。”她低头继续择豆角,“有时候人还不如一棵树。树被风吹倒了,扶起来绑个棍子就活了。人被风吹倒了,扶起来还得挨骂——说你为什么被风吹倒,是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李宇川把手里的剪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另一面刀刃。“人比树结实。树倒了要人扶,人倒了能自己爬起来。”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磨剪刀,脸上沾着一点磨刀石的泥浆,额头上还有劈柴时流的汗印子。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把磨好的剪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然后递给她,“试试。”
她接过来剪了一下豆角梗,刀刃利落地切过去,脆得很。“好使。”
他满意地站起来,把磨刀石搁在水槽边,洗了把手。“明天修后院的篱笆门。今天我看了,那门轴锈了,开关都嘎吱响。”
“你一天不活能怎么的。”她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簸箕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厨房开始淘米。她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响。李宇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淘米——她淘米很仔细,米粒在水里转着圈,浑水倒掉,再接清水,一遍一遍,直到水变清亮。她把淘好的米倒进电饭煲,按下开关,然后靠在灶台边上。
“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吃。我炖个排骨,二婶上次拿过来的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她说完没等他回答,转身去开冰箱拿排骨。弯腰拿排骨的时候,后背的碎花短袖被扯上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腰。那个腰窝,浅浅的,刚好能搁下大拇指。李宇川看见了,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排骨袋子。她直起腰,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我来。”他说,“你坐着。”
“你炖的不好吃。”她把他推开,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他把排骨袋子还给她,没走。他靠在灶台边上,看她把排骨倒进盆里冲洗。她洗排骨的动作跟淘米一样仔细,每一块都翻来覆去地冲,手指从骨头缝里抠掉碎渣。水龙头的水溅在她手指上,亮晶晶的,跟她卖桃时流在手指上的桃汁一样亮。
“你看什么。”她没抬头,但知道他在看她。
“看排骨。”
“排骨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她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排骨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耳朵尖又开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