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暴雨夜过后没两天,村里的闲话就传开了。
源头是周小梅。赵德彪在苞米地被李宇川揍了之后,回家跟媳妇撒了一通气,把自己调戏蒋语薇的事瞒得净净,只说李宇川无缘无故,还倒打一耙说蒋语薇勾引他。周小梅一听就炸了——她男人被人打了,她不敢找李宇川麻烦,但她敢找蒋语薇。当天下午她就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叉着腰,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桃源村都听见。
“我跟你们说,蒋语薇就是个破鞋!克死自己男人还不消停,又勾搭我家德彪!我家德彪是什么人?老实巴交的,在苞米地里好好走着,她往跟前凑——李宇川撞见了,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家德彪揍了一顿!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马翠芬端着一碗炸酱面坐在老槐树底下,听得津津有味,面条挂在嘴边忘了吸溜。旁边几个老太太的蒲扇都停了,一个个竖着耳朵。
“你们别听她瞎说。”吴美兰靠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声音不冷不热,“赵德彪上个月在镇上让人揍了一顿,因为什么?因为摸人家服务员屁股。他见了女人绕着走?周小梅你可真会替你男人脸上贴金。”
几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蒲扇重新摇起来,摇得比刚才更快了。
周小梅被噎得脸通红,但嘴硬:“那——那李宇川总没错吧?我家德彪手腕到现在还肿着,田都下不了,我找谁说理去?”
“你跟李宇川说理去呗,”吴美兰吐出一片瓜子皮,“站这儿嚷嚷有什么用。”
周小梅恨恨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瓜子撒了一地,被风一吹滚得到处都是。但谣言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马翠芬当天晚上就在老槐树底下把这事添油加醋地传播了一遍——说李宇川和蒋语薇在苞米地里“搞上了”,被赵德彪撞见,两个男人打了一架。她讲得绘声绘色,连苞米叶子沙沙响的细节都编出来了。钱二狗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又添了一把火:“暴雨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李宇川从蒋语薇家出来,浑身湿透了,天快亮了才回去的。”
这下炸了锅。
“暴雨那天晚上”——这几个字太要命了。孤男寡女,暴雨停电,浑身湿透,待了一整夜。这要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信?
第二天下午,蒋语薇去小卖部买盐。
她推开小卖部的门,吴美兰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她进来,吴美兰的眼神变了变——不是嫌弃,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一袋盐。”
吴美兰把盐搁在柜台上,找了零钱,忽然压低声音:“语薇姐,外面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周小梅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蒋语薇把零钱收进布袋子里,拿起那袋盐,声音很平静:“什么话?”
“她说——说你跟李宇川在苞米地里那个了。还说暴雨那晚他在你家待到天亮。说得可难听了。”吴美兰顿了顿,“你小心点,周小梅这两天到处跟人说你勾引她男人。我看她是想把苞米地的事倒打一耙,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蒋语薇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拿起盐袋子推门出去。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些嗡嗡的说话声,七八个老太太坐在树荫里,看见她过来,说话声忽然停了。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身上——脸上,口,腰上,腿上。有人拿蒲扇挡着嘴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吃吃地笑。
她没有低头。她攥着那袋盐,脚步稳了稳,继续走。
身后忽然传来周小梅的声音,尖得刺耳:“哟,这不就是那个偷人的寡妇吗?还有脸出来买东西?”
蒋语薇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小梅。周小梅正站在老槐树底下,叉着腰,两边嘴角往上翘着,一副“我看你敢怎样”的表情。马翠芬坐在她旁边的马扎上,端着面碗,眼睛亮得跟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的。蒋语薇看着周小梅,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得连蒲扇都不摇了,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小梅,你男人在苞米地里扯我衣服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周小梅的笑僵在脸上。
“他喝了酒,堵我的路,把我衣领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我喊救命,是李宇川听见了跑过来把他拽开的。”蒋语薇顿了顿,看着周小梅的眼睛,“你说我勾引他——你回去问问他,他的手腕是怎么肿的。不是打的,是被李宇川掐着后脖领子拎起来的时候勒的。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找你男人对质。”
老槐树底下一片死寂。马翠芬的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她都没注意到。旁边几个老太太的蒲扇停在半空中,眼神齐刷刷地转向周小梅,等着看她怎么接。
周小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当然不敢对质——赵德彪那套鬼话骗骗外人还行,真要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起来,他那张破嘴第一个兜不住。她没想到蒋语薇敢当面顶回来。以前的蒋语薇不这样的,以前的蒋语薇低着头走路,被人骂了只会咬嘴唇,一句都不敢回。今天这是怎么了?
蒋语薇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她穿过老槐树底下那些摇蒲扇的老太太,穿过小卖部门口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板路,腰杆挺得直直的,手里攥着那袋盐,布袋在腿边轻轻晃。
走了很远,她也没回头看一眼。
李宇川是傍晚才知道这事的。
他刚从镇上拉农药回来,三轮车停在村口,吴美兰从小卖部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你那个蒋语薇,今天把周小梅当众怼得哑口无言。周小梅脸都绿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没看见那场面——啧。”
李宇川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三轮车停在二婶家门口,没进门,直接往蒋语薇家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那几个还没散的老太太看见他过来,蒲扇又停了。李宇川停下来,扫了一圈,脸上带着那种笑眯眯的、但谁都知道不是好惹的表情。
“听说周小梅到处说我跟蒋语薇在苞米地里搞上了。”他说,“还说暴雨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天亮。”
没人敢吭声。马翠芬把碗挡在脸前面,假装在吃面。旁边几个老太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蒋语薇是我护着的人。以后谁再说她一句闲话,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别怪我李宇川不客气。你们要说,就说我,说她不行。”他顿了一下,“赵德彪是我揍的,因为他扯她衣服。跟蒋语薇没关系。你们要传就传这个版本,别搞错了。”
说完他走了。留下老槐树底下一群人面面相觑,蒲扇好半天都没人摇。马翠芬把碗搁在石桌上,嘟囔了一句:“这俩人,是真有事。”旁边周小梅不在,没人接话,只有晚风从桃花溪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拉沙拉响。
蒋语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院门被推开,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宇川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笑,又有点像憋着什么。
“听说你今天把周小梅怼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谁告诉你的。”
“吴美兰。她说周小梅脸都绿了。”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意,“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蒋语薇把收下来的衣裳叠好放在竹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以前我一个人,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不说话了。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竹筐里,端起竹筐往堂屋走。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喝不喝水?”
“喝。”
她进屋倒了杯凉白开端出来,搁在石桌上。他在石凳上坐着,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再追问刚才那句“哪里不一样”。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他懂,她也知道他懂。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一个叠衣裳,一个喝水,谁都没多说话。夕阳从桃园那边斜着打过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桃花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知了的叫声。
蒋语薇叠完最后一件衣裳,忽然开口:“你姐今天又打电话了。”
李宇川放下水杯。“你怎么知道?”
“二婶说的。她让二婶劝你回去。”她抬起头看着他,“李宇川,你要是——”
“我不回去。”他打断她,“你赶我也没用。”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表情。她把竹筐端起来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该修东南角篱笆了。你今天把农药打完了就歇着吧。”
“知道了。”
她推开堂屋门进去了。李宇川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姐,明天我给你带二婶家的枣糕——二婶今早蒸的,可甜了。”
堂屋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门板:“少带点。吃不完又喂鸡。”
他笑了。推开院门走出去,沿着那条被夕阳照得发红的石板路往二婶家走。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只有一只土狗趴在石桌底下打盹。他走过石桥的时候,晚风从桃花溪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桃子的甜味。
明天修东南角。后天卖桃。大后天——他还没想好,但他总会想出来的。
夜里,蒋语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他刚才坐在石凳上那个表情,眼睛里有笑意,但底下压着更深的东西。她说“以前我一个人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他问“哪里不一样”。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好意思说。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不一样的是有了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桃花溪的水声远远传来,跟暴雨那晚一样,跟溪边那晚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那晚她扇了他一巴掌,今晚她躺在床上想他。她骂了自己一句,把被子拉过头顶,可心里那面鼓怎么都敲不停。
村东头,李宇川躺在木板床上,枕着胳膊。二婶家那只肥猫趴在脚边打呼噜。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她今天站在老槐树底下怼周小梅的样子——他没能亲眼看见,但吴美兰描述得绘声绘色。她终于学会替自己出头了。她以前被人骂只会低头咬嘴唇,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起她在桃园里蹲在地上埋桃核的样子,捧了把土,浇了一瓢水。那颗桃核裂了一条缝,一条白生生的从裂缝里钻出来。
他翻了个身。明天修东南角的篱笆,顺便告诉她——枣糕是今天在镇上特意买的,不是二婶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