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德彪在派出所蹲了三天。不是刑拘——蒋语薇签了谅解书,派出所那边按治安案件处理,罚款拘留十五天。但赵德彪出来那天,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从派出所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缩着脖子,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
周小梅来接他,一路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赵德彪一声不吭,跟在媳妇屁股后头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马翠芬端着一碗面坐在那儿,看见他过来,筷子停了,嘴也不嚼了,就那么盯着他看。赵德彪把头低得更低了,加快脚步逃回了家。
消息传到李宇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蒋语薇家后院挖树坑。那些被砍断的老桃树已经被刨出来了,堆在墙角,晒了几天太阳,断口处的木质纤维枯发白,像一堆巨大的柴火。新买的桃树苗还没到,但坑得先挖好。他光着膀子,一锹一锹地挖,后背的汗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蒋语薇端着碗凉白开从厨房出来,把碗搁在台阶上,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树坑。“赵德彪出来了。周小梅刚才在村口把他领回去了。”
“知道。”李宇川把铁锹往地上一,直起腰来擦了把汗,“让她来找我。”
“找你什么?”
“赔钱。”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三万块,一分不能少。”
蒋语薇看着他。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但她心里也清楚,赵德彪那种人,让他掏三万块钱比了他还难受。这钱能不能要回来,她没抱太大希望。她只希望这件事赶紧过去,让她安安静静地把新树苗种上。
可是赵德彪不这么想。
他回家的第三天就把钱二狗约到了镇上一个小饭馆。两个人在包间里喝了一下午的酒,赵德彪越喝越来劲,把派出所那几天的憋屈全倒了出来——蹲在号子里睡硬板床、吃窝头咸菜、被同屋的人欺负。他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李宇川和蒋语薇头上。“三万块?呸!我一分钱都不会给那个寡妇!”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钱二狗,你帮我想个法子。那个破桃园,我得让它彻底完蛋。她不是要种新树苗吗?让她种——种一棵死一棵。”
钱二狗端着酒杯,小眼睛转了转。他这人胆子小,但鬼主意多,尤其是喝了酒之后胆子就肥了。“德彪哥,树苗这东西吧,最怕农药。你弄点除草剂往地里一灌,别说新树苗,连老树都得烂。到时候谁查得出来?地里本来就打农药的,她拿什么证明是你灌的?”
赵德彪的眼睛亮了。他给钱二狗满上一杯酒,压低声音:“你帮我去弄。我出钱,你出力。事成之后给你两千。”
钱二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两天后的夜里,没有月亮。桃源村的人睡得早,村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声狗叫偶尔打破寂静。钱二狗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溜出了家门,车筐里放着两瓶高浓度除草剂,用塑料袋裹着,鼓鼓囊囊的。他把电动车停在村口,步行穿过苞米地,绕到蒋语薇家桃园后院的篱笆外头。上次赵德彪砍树的时候他来看过地形,知道那段新修的篱笆最下面有个空当还没补上。
他蹲在篱笆外面,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里黑着灯,只有那只芦花鸡在鸡窝里偶尔咕咕两声。钱二狗把两瓶除草剂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从篱笆空当钻了进去。
蒋语薇的新桃树苗前天刚运到,一百棵,整整齐齐地码在桃园边上,部裹着保鲜膜,叶子嫩绿嫩绿的,还带着苗圃里的露水。钱二狗蹲在那堆树苗旁边,把第一瓶除草剂倒进旁边的水桶里搅了搅,然后拎着水桶,挨个给树苗的部浇上。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浇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跟给自家菜地浇水似的。
浇完树苗,他又走到前几天李宇川刚翻好的地里——那是为了种新树苗专门深翻的,土松软软的,等着明天下苗。钱二狗把第二瓶除草剂拧开,直接往地里倒,倒完了还拿树枝在土里搅了搅,让药渗得更深。
做完这一切,他把空瓶子往塑料袋里一裹,从篱笆空当钻出去,骑上电动车溜回了家。整个过程不到半个钟头。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蒋语薇起了个大早,准备今天把新树苗种下去。她穿好衣服推开堂屋门,走到桃园边上想再看一眼那些新树苗——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一百棵新树苗的叶子全蔫了,嫩绿的叶片卷曲发黄,边缘焦枯,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蹲下来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簌地碎了,落在掌心里成了粉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去看昨天翻好的那块地——土壤表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粉末,一股刺鼻的农药味直冲脑门,呛得她连退了两步,用手捂住口鼻。整块地都被人灌了除草剂。不止是这一季种不了,土被污染了,也许三五年都恢复不了。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堂屋,拿起手机,拨了李宇川的号码。
“李宇川。”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你过来一趟。桃园出事了。”
李宇川赶到的时候,看见蒋语薇坐在桃园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他走进桃园看了看那些蔫了的树苗,蹲下来闻了闻地里的药味,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钱二狗。”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
“赵德彪没这个脑子。钱二狗有——他在镇上农药店打过工,知道哪种除草剂最毒土。”他把手里的枯叶碾碎了,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姐,你在家等着。我出去一趟。”
“你别再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着,但声音很稳,“上次你说报警,这次也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盖两侧的石凳上,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不。我让他自己把自己吓死。”
钱二狗是在村口池塘边被李宇川找到的。他正蹲在塘埂上钓鱼,鱼竿是用竹竿子和尼龙线自己做的,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李宇川正从塘埂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钱二狗的鱼竿差点掉水里。他下意识站起来想跑,但塘埂就那么窄,两头都被堵着,往哪儿跑?往水里跳?他倒是想,但他不会游泳。
“宇——宇川哥,你找我有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里的鱼竿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宇川走到他面前,没动手,没揪领子,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笑。“钱二狗,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我在家睡觉啊。”
“有人看见你骑电动车从村口出去了。大半夜的,去哪儿了?”李宇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你是不是去蒋语薇家桃园了?带了什么东西?两瓶除草剂?”他把手里的枯叶碎片摊开给钱二狗看,“这种除草剂镇上只有老孙家杂货铺有卖。老孙说前天晚上有人撬了他的门,少了两瓶。你说巧不巧——正好是两瓶。”
钱二狗的额头开始冒汗。豆大的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滴在衣领上。“我——我没有——不是我——是赵德彪!赵德彪让我的!他给了我两千块钱!宇川哥你饶了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我真不是主谋——”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李宇川蹲下来,跟钱二狗平视,声音还是那么平,“所以我不打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钱二狗愣住了。“什——什么事?”
“待会儿赵德彪会来找你。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事情办成了,约他在你家见面。等他到了——你当着我的面,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我不敢——赵德彪会打死我的——”
李宇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钱二狗整个人一哆嗦。“他要打你,我帮你拦着。但你要是不说——上次赵德彪砍树被判了拘留罚款,这次灌除草剂毁坏耕地,够他进去蹲好几年了。你是共犯,你猜你进去蹲几年?”
钱二狗的脸彻底白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赵德彪的号码。“喂——德彪哥,事办成了。你来我家一趟,我把剩下的东西给你。”
赵德彪是骑着电动车来的。他把车停在钱二狗家门口,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嘴里还哼着小曲——能不高兴吗?三万块不用赔了,蒋语薇的桃园也毁了,李宇川再有本事也拿他没办法。他走进堂屋,看见钱二狗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跟小学生似的,额头上全是汗。
“二狗,药都灌上了?那些树苗全死了没——”
“死了。”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赵德彪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李宇川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还在跳动。“赵德彪,你刚才说的话,还有钱二狗之前交代的事,我都录下来了。你指使钱二狗去蒋语薇家桃园灌除草剂,毁了一百棵新树苗,污染了整块耕地。你猜这个录音交给派出所,你能蹲多久?”
赵德彪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看看钱二狗,又看看李宇川,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那种作秀的跪,是真真切切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他开始扇自己耳光,啪啪啪的,比上回在苞米地扇得还响,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打在脸上,嘴角很快就肿了。
“宇川——宇川——我赔!我赔五万!不——六万!你开个价!你说多少就多少!千万别把录音给派出所——我刚从号子里出来,要是再进去周小梅就跟我离婚了——孩子还小——你让我什么都行——”
李宇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蹲下来,揪着赵德彪的领子把他拽起来半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六万。三天之内送到蒋语薇家。现金。少一分——这个录音就到你媳妇手机上。你上次跟镇上那个服务员的事,我还没跟你媳妇提过。”
赵德彪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跟镇上服务员的事——他以为谁都不知道,连钱二狗都没告诉。他整个人彻底垮了,跪在地上连哭带嚎地保证:“三天!不——两天!明天就送!明天!”
李宇川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出了门。他走到钱二狗家门口的村道上,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汗珠子照得发亮。他掏出手机,把录音文件备份了两份——一份发给了陈阳,一份存进了云端。然后他推着三轮车往蒋语薇家走,车斗里装着今天新买的营养土——一百斤,够把被污染的那块地换掉。土是他在镇上农资店挑了半天的,专门针对除草剂污染的修复土,贵是贵了点,但能保住地。
蒋语薇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堆蔫了的树苗叶子。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碾碎了,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来,落在脚边的泥土上。她看见李宇川推着三轮车进来,车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营养土,脸上还有刚才跟赵德彪对峙时留下的冷意,但看着她的时候,那层冷就化了。
“赵德彪明天送钱来。六万。”他把营养土从车斗里搬下来,一袋一袋码在墙角,“这些土我明天帮你换。被污染的地翻掉,铺新土,一样能种。”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袖口是碎花的,棉布的,软软的,擦在他皮肤上凉凉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似的。他让她擦,没躲。
“你刚才是不是又吓唬人家了。”
“没有。我就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能讲出六万来?”
“我讲道理比较有说服力。”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弯腰继续搬营养土。
蒋语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着腰搬土的样子,后背的T恤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裤腿上全是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她转身去厨房端了碗凉白开,搁在他手边。“歇会儿再搬。头毒。”
他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剩下的半碗浇在脸上,拿手背一抹。两个人隔着那堆营养土站着,一个喝水,一个看他喝水。远处桃花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
“六万块。”蒋语薇忽然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有更多的。”他把碗搁在台阶上,“等新桃树种起来,三年挂果,五年丰产。你那三亩桃园,一年能挣的比六万多得多。”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碾碎的枯叶屑,细碎的金黄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树再种。”她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土换了,树再种。三年后又能挂果了。”
“嗯。一百棵新树苗明天就到。这次我跟你一起种。”
她没有说谢谢。她端起台阶上那个空碗,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李宇川,晚上在这儿吃。我炖排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笑了。
第二天上午,赵德彪让周小梅把钱送来了。六万块,用一个塑料袋装着,全是皱巴巴的百元钞。周小梅站在蒋语薇家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把钱往石桌上一搁,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塑料凉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当天下午,李宇川拉着板车去镇上拉新树苗。蒋语薇站在院子里等他,等得无聊了就拿起扫帚扫院子,扫完了院子扫后院的台阶,扫完了台阶又去扫桃园边的碎树皮。天擦黑的时候,板车轱辘的声音从村道上传过来——嘎吱嘎吱的。她赶紧放下扫帚跑到院门口去看:李宇川拉着一满车树苗正从老槐树那边过来,板车上的树苗码得整整齐齐,部包着湿润的保鲜膜,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光。
老槐树底下那帮老太太齐刷刷地看过来。马翠芬端着碗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又坐下了。她这几天难得的没传闲话——也许是上回被李宇川那句“说她不行”给镇住了,也许是她自己看着蒋语薇遭的这些罪也觉得过分了。
李宇川把板车停在院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姐!树苗到了!”
蒋语薇从院子里跑出来,脚上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攥着扫帚。她跑到板车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嫩绿的树苗叶子,手指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光。
“一百棵。明天开始种。”他说。
“明天开始种。”她重复了一遍。
暮色里,板车上那些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像是已经等不及要生了。
远处,赵德彪家的方向传来周小梅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几声狗叫。钱二狗蹲在自家门口啃黄瓜,看见板车从门前过去,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老槐树底下的蒲扇又摇起来了,但这次摇得慢悠悠的,马翠芬端着空碗站起来,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把板车推进院子里,嘟囔了一句:“这俩人,是真能折腾。”然后扭着胖身子往家走。没有人接话,只有晚风从桃花溪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桃子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