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刚亮,李宇川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本睡不着。二婶家东厢房那张木板床翻个身就咯吱响,他翻了一宿。闭上眼就是昨晚溪边那个画面——月光底下,她站在水里,水珠子从锁骨窝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口,弯腰的时候露出那两瓣。她贴在他身上,每一下起伏都软软地压上来又退开。她最后回头那一眼,又凶又红。
他坐起来摸了烟点上。脑子还在转——蒋语薇,桃源村的寡妇,三十五岁,比他大十三岁。男人瘫了三年,去年没了。昨晚他站在溪水里抱着她,她浑身发抖,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跑掉的时候湿透的背影在月光下晃,那腰扭的,那臀晃的。
一烟抽完,他去井边打了桶凉水兜头浇下去。井水拔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心里那团火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早饭桌上,二婶往他碗里夹了个荷包蛋,又夹了筷子咸菜,嘴里念叨:“宇川啊,村西头那个蒋语薇,你晓得吧?就是陆文斌的媳妇。文斌瘫了三年去年没了,她一个人撑着三亩桃园,院墙篱笆坏了大半年了,一个寡妇家家的不安全。”
二婶说着就叹气:“那孩子命苦,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二,水灵灵的。伺候她男人那三年,端屎端尿的,男人瘫在床上脾气坏了还打她。有一回拿粥碗砸她,热粥烫在口上,红了一大片。她蹲在院子里哭,她老婆婆路过瞅了一眼,说了句‘男人病成那样脾气大点怎么了’,扭头就走了。”
李宇川筷子停了。
“她老婆婆李素娥,还有她老公公陆大江,都不是省油的灯。成天骂人家不下蛋——男人都瘫成那样了,拿什么生?现在文斌没了,蒋语薇跟陆家在法律上早没关系了,按理说那叫前婆婆前公公。可那老两口不死心,隔三差五上门闹,想把人家的桃园收回去。”二婶把一兜鸡蛋往他手边一推,“你过去一趟,把这鸡蛋捎给她,顺道看看她那篱笆能不能修。”
李宇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二婶,我去。”
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了。李宇川拎着那兜鸡蛋往村西头走,村道上几个老太太坐在老槐树下摇蒲扇,看见他拎着东西过去,蒲扇停了一拍,又摇起来,摇得比刚才快。
他在一扇虚掩的院门前站定。院子外围着竹篱笆,篱笆上爬着牵牛花藤,院子里头是三间青砖瓦房,后面是一片桃林,桃树长得齐齐整整的,枝头的桃子青里透红。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里头静了一瞬,脚步声过来了,门开了一道缝,蒋语薇露出半张脸。
她看见是他,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那种“你怎么找上门来了”的慌,红从脖子一直爬到耳朵尖。她下意识就想关门,李宇川一只手抵住门板,没让她关。
“姐,大白天你怕什么。”
蒋语薇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跟昨晚溪边一样又凶又红,但多了一层心虚。她把门拉开了,转身就往里走。“你来什么?”
“二婶让我来的。”李宇川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把鸡蛋搁在堂屋桌上,“说你一个人不容易,让我认认门,顺道看看你家篱笆。”
蒋语薇站在桌边,手指攥着衣角。
堂屋里还坐着两个人。陆大江坐在八仙桌左边的太师椅上,六十出头,瘦长脸,手里夹着烟。李素娥坐在另一边,微胖,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眼神从李宇川进门起就粘在他身上了。
这俩人是蒋语薇的前公公和前婆婆。儿子陆文斌没了,儿媳妇在法律上跟陆家早没关系了,可这老两口隔三差五就上门来闹,为的是蒋语薇手里那三亩桃园。
“大爷,大娘。”李宇川叫了人。陆大江“嗯”了一声,李素娥没应声,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在蒋语薇和李宇川之间打了个转。
蒋语薇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李宇川面前。她低着头,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李素娥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语薇,正好有客人在——你二婶家的侄子,也不是外人。我有句话憋了有些子了。”她眼睛不看蒋语薇,看着墙上挂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出头,方脸膛,眉毛很浓,那是陆文斌,“文斌走了快两年了,你一个寡妇,占着这三亩桃园,也不是个长久的事。”
蒋语薇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关节发白。
“你要是给陆家生了个一儿半女,这桃园给你也就给你了。可你没有,三年了,蛋都没下一个。这桃园是我和你大爷养老的指望,你现在跟我们陆家也没啥关系了,还占着这房子这地,有脸赖着不走?”
蒋语薇去给李素娥的茶缸里添水,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缸盖子磕在缸沿上叮叮地响。李宇川看着她发抖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脖子侧面——昨晚在溪边滑倒磕出来的那块淤青还在,青紫色的。她今天穿了件领子高一点的短袖,但低头的时候还是露出来了。
他眼神暗了暗。
李素娥还要张嘴,李宇川伸手接过了蒋语薇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搁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大娘,她男人走了快两年了吧?”
李素娥愣了一下:“快两年了,怎么了?”
“她一个人伺候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一天没落下。”李宇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陆大江抽烟的手停了,李素娥的嘴张了一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蒋语薇抬起头看了李宇川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意外,还有点别的什么——三年了,头一回有人替她说句话。
李素娥缓过劲来,脸沉了下来:“宇川,你年轻,不懂这些。这是我们陆家的事——”
“大娘,我就是随口一说。”李宇川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您继续说。”
李素娥被他这个“随口一说”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陆大江把烟头掐了,站起来说了句“走吧”,背着手就往外走。李素娥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蒋语薇一眼,扭身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蒋语薇站在桌边,手指还攥着衣角,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宇川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姐,水我喝了。明天我来修篱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蒋语薇站在堂屋里,阳光从门口照进去,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她脖子侧面那块淤青在阳光下更明显了——青紫色的,边缘有点发黄。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傍晚,老槐树底下。马翠芬端着一碗炸酱面坐在马扎上,面前围了好几个人。
“我跟你们说,老李家的宇川在蒋语薇屋里待了好一阵子!她前婆婆前公公也在,铁青着脸出来的!那脸拉得比驴脸还长!”马翠芬吸溜了一口面,酱汁溅在下巴上,“李素娥我还不了解?肯定是去人家交桃园了。上个月我就撞见过一回,堵着门骂,骂得可难听了。”
周小梅嗑着瓜子凑过来:“那宇川去啥?”
“二婶让去的,送鸡蛋。可送鸡蛋能送那么久?”马翠芬压低了嗓子,“这小子才回来两天就往寡妇家跑,你们说这是不是有点意思?”
几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蒲扇摇得快了起来。
“要说这蒋语薇,三十五了看着跟二十七八似的,那腰细得——”有人接话。
“那也不能找寡妇啊!克夫的!”周小梅把瓜子皮吐得老远。
马翠芬把空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反正这热闹是有的看了。宇川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们等着瞧吧。”
夜里,蒋语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跟昨晚一样亮。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三年了,头一回有人替她说话。这人她昨晚才扇了他一耳光,今天就坐在她家堂屋里,端着她倒的水,不咸不淡地替她出了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忽然蹦出昨晚溪边的画面——他站在水里,握着她的手腕,两个人贴在一起,她口贴着他的口,每一下心跳都隔着湿衣服传过来。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骂了一句:“蒋语薇,你疯了。”
可心里那面鼓,怎么都停不下来。
村东头,李宇川躺在木板床上也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她脖子侧面那块淤青——青紫色,边缘发黄,不是昨晚磕的。那形状,那位置,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被人掐的。
谁掐的?她那前婆婆掐的?还是她那个死了的男人活着的时候掐的?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
他翻了个身,把二婶家那只肥猫颠了下去。
明天修篱笆。他倒要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