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赵德彪跑了之后,苞米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宇川把空酒瓶子搁在垄边上,转过身。蒋语薇还蹲在苞米地垄上,双手揪着被扯开的领口,那两颗崩掉的扣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她攥着衣领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没说话,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自己T恤脱了递过去。
刚才他已经递过一次了,她接了,后来又还给他了。现在他又递了一次。她就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接。他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过了好一阵子,她伸出手把T恤接过去,披在肩上,裹住了前面。T恤很大,她裹着像裹了条毯子,领口那儿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了。”李宇川说。
她没吭声。
“那只鸡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就在地那头,让苞米须子缠住了脚,你往东走二十步就能看见。”
她还是没吭声。
李宇川摸了摸裤兜,掏出包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肩膀抖的频率慢慢缓下来。风从苞米叶子缝里钻进来,沙拉沙拉响。夕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把整片苞米地染成了金红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不是走了吗。”
“走到半路想起锤子落你家后院了,折回来拿。”李宇川说,“听见苞米地里有动静。”
“你每次都是‘走到半路’。”
李宇川没接这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不是刚才那种怕的抖,是另一种抖。她的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使劲忍着。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下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他看。
李宇川蹲在旁边,看见她后脖颈子露在外面——就是昨晚他在溪边看了半天的脖子,白得晃眼。上面还留着那块青紫色的淤青,边缘已经发黄了。现在又多了一道红印子,是赵德彪刚才扯她衣领的时候勒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背后,背对着她站着。
“我不看你。”他说。
苞米地里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和她闷在膝盖里的哭声。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她哭了多久,他就在那儿站了多久。
后来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吸鼻子的声音。他听见她在身后动了动,拿他T恤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走吧。”她说,声音哑哑的,“我没事了。”
李宇川转过身,低头看她。她抬起脸,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那件大了好几号的T恤裹在她身上,领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截肩膀。她赶紧拽了拽领口,别过脸去。
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就是昨天在村口小卖部买烟的时候顺手拿的。他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脸。
“你为什么不走。”她说。
“我走了谁护着你。”
她抬起头看他。二十二岁的男孩蹲在她面前,光着膀子,肩膀上还有一道她上次抓的旧印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她很久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可怜她,不是嫌弃她,也不是赵德彪那种黏糊糊的恶心东西。就是很简单的——他想护着她。
她攥着那张纸巾,攥成了一团。
“不值得。”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才二十二,你还有大把前途。我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李宇川打断她,“是我说了算。”
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我该怎么办”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我二十二岁嫁进这个村,”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男人对我好过,也就好了那么一两年。后来他出车祸,瘫了,脾气一天比一天坏。摔东西,骂人,后来开始打我。头一回打我的时候我怀了孕,三个月,被他一脚踹没了。”
苞米地里的风忽然停了。
“后来就再也没怀上。大夫说伤了身子,怀不住了。他就更疯了,说我不下蛋,说他这辈子绝后是我害的。有一回他拿粥碗砸我,刚出锅的粥,烫在口上,红了一大片,起了水泡。我蹲在院子里哭,我婆婆路过看了一眼,说‘男人病成那样脾气大点怎么了’,扭头就走了。”
李宇川没说话。他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
“后来他没了。我以为总算熬出来了。可村里人又说我克夫。”她说着又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好像我活着就是个错。伺候他是错,不伺候也是错。守着是错,改嫁也是错。连洗个澡——都洗出错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责怪,是无奈。
“前天晚上在溪边,你一出现,我就知道——完了。”
“什么完了?”李宇川问。
她没回答。她把那张揉成一团的纸巾展开,慢慢铺平,对折,再对折,搁在手心里。然后她站起来,把身上那件T恤脱下来递给他:“穿上。”
他接过去套上了。
“回去吧。”她说,“明天不用来了。”
“东南角的篱笆——”
“我自己能修。”
“你修了大半年了。”李宇川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我明天还来。”
“李宇川——”
“姐,你赶不走我。”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被苞米叶子吞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只鸡在东边二十步,别忘了。”
蒋语薇站在苞米地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苞米叶子的沙拉声盖住了。
她往东走了二十步,果然看见了那只芦花鸡。鸡脚被苞米须子缠住了,正扑腾着翅膀咕咕叫。她蹲下来解须子,解着解着,忽然停住了。
陆文斌死后,第一次有人替她出头。
不是第一个,是唯一一个。全村那么多人,只有他。
她蹲在那儿,抱着那只芦花鸡,把脸埋进鸡毛里,肩膀又开始抖。芦花鸡被她勒得咕咕叫,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钱二狗是在村口撞见赵德彪的。
赵德彪满身泥土地从苞米地那头跑出来,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脸上青一道紫一道。钱二狗正蹲在村口石墩子上啃黄瓜,看见赵德彪这副模样,黄瓜都忘了嚼。
“德彪哥,你咋了?”
“摔的。”赵德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就往家走。
钱二狗盯着他后背看了好一会儿。摔的?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印?他啃了口黄瓜,慢慢嚼着,心里有了数。他蹲在石墩子上想了一会儿,把黄瓜屁股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赵德彪家那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老槐树那边去了。
老槐树底下,马翠芬正端着碗面条在吃。钱二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马翠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越瞪越大。“真的?”
“我刚看见的。”钱二狗说,“手腕肿这么大,脸上青了好几块,从苞米地那边跑出来的。”
“苞米地?蒋语薇家后头那片苞米地?”
钱二狗点了点头。
马翠芬把碗往地上一搁,嘴皮子已经开始动了。
李宇川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井边冲了个凉,井水浇在身上冰得他龇牙咧嘴。冲完凉回屋,二婶正坐在堂屋里剥蒜,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又去蒋语薇家了?”
“修篱笆。”李宇川拿毛巾擦着头发。
“修一天?”二婶剥蒜的手没停,“早上修到天黑?”
“她家篱笆烂得多。”
二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剥好的蒜瓣推到碗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蒜皮。“锅里还有饭,自己盛。”
李宇川嗯了一声,走到厨房盛了碗饭,坐在灶台边吃。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他想起她蹲在苞米地垄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脖颈子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想起她说“头一回打我的时候我怀了孕,三个月,被他一脚踹没了”。想起她说“好像我活着就是个错”。
他把碗搁下,看着灶台上一盏昏黄的灯。
明天修东南角。后天修后门。大后天——他还没想好,但他总会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