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上午,蒋语薇正在院子里挑桃子。把最好的挑出来码在竹筐里,准备让李宇川拿到集上卖。次一点的留着自己吃,最次的晒桃。她蹲在竹筐前,手里拿着颗桃子转着看,阳光照在桃子上,红彤彤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肉。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不是敲,是推。力气很大,两扇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蒋语薇手里的桃子掉在地上,滚到竹筐底下去了。她抬起头,看见李素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陆大江,闷声不响地抽着烟。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里的会计胡长贵,戴个老花镜,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夹。另一个是村支书刘茂才,六十出头,脸上全是褶子,表情很为难,站在最后面,像是不太想进来又不得不进来。
四个人站在她家院子里,把阳光都挡住了。
蒋语薇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挑桃子用的抹布。“大娘,大爷。”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但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刘茂才和胡长贵,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李素娥没应声。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沓纸。她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圈——满院子的竹筐,满筐的红桃子,晾衣绳上几件素色的衣裳。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蒋语薇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语薇,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正事的。”李素娥开口了,声音又尖又脆,跟切萝卜似的,“这桃园,你得还给我们陆家。”
蒋语薇没说话。她把抹布叠好放在竹筐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你嫁进我们陆家的时候,这桃园是陆家的地。你在里头种树、摘桃、卖钱,我们没说过一个不字。可文斌走了,你跟陆家就没关系了。这桃园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地,你一个外人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李素娥说着从塑料袋里抽出那沓纸,“这是土地承包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这地是陆大江的。你看清楚。”
她把合同举到蒋语薇面前。蒋语薇没看合同,她看着李素娥。李素娥又把合同往前递了递,纸差点戳到蒋语薇脸上:“你不认字?让胡会计给你念。”
胡长贵推了推老花镜,刚要张嘴,蒋语薇开口了:“这桃园,是我伺候出来的。他瘫了三年,我一个人施肥、浇水、剪枝、打药。他在的时候你们没管过,他走了你们要收回去——大娘,做人得讲良心。”
“良心?”李素娥把合同往石桌上一拍,“你跟我讲良心?我儿子娶你过门,你连个种都没给他留。我们老陆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就断了香火。你还好意思跟我讲良心?”
“孩子是他踹没的。”蒋语薇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他踹了我一脚,三个月大的孩子踹没了。大夫说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大娘,这事我跟您说过,您当时说的是什么您还记得吗?您说——‘反正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没了就没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胡长贵拿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刘茂才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缝,叹了口气。
李素娥的脸白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她的嘴角抽了抽,然后冷笑了一声:“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拿出来说?再说,文斌都死了快两年了,他活着的时候你不说,他死了你倒怪起他来了?你说孩子是他踹没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我还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摔没的呢!”
蒋语薇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陆文斌死了,孩子没了,谁能替她证明?
“行了。”李素娥摆了一下手,不耐烦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就把手续办了。要么你把桃园交出来,要么——”她顿了顿,看了刘茂才一眼。
刘茂才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了。他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语薇啊,按法律规定,你嫁进陆家以后承包的土地属于家庭承包经营。文斌不在了,你跟陆家的家庭关系就终止了。这承包地确实应该归还发包方——也就是村里。不过呢,地上附着物——就是这些桃树——是你种的,你可以要求补偿。我看这样,桃园还给陆家,陆家补偿你一笔钱——”
“我不要钱。”蒋语薇说,“我要我的桃园。这是我十三年的心血。每一棵树都是我种的、我养的。它们就像我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没了,这些树就是我的孩子。你们要把我的孩子拿走,给我一笔钱就完了?”
李素娥冷笑了一声:“你的孩子?你倒是会说话。你倒是想有孩子,你有吗?不下蛋的母鸡,拿桃树当孩子——”
“大娘。”蒋语薇打断了李素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伺候了您儿子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他拿粥碗砸我的时候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我蹲在院子里用凉水冲口上的烫伤,您从我身边走过去,连问都没问一句。这三年,您给我买过一盒烫伤膏吗?”
李素娥刚要张嘴,蒋语薇的声音忽然高了半拍:“可他还活着的时候我没走。我不走。他死了我也没走。您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不是因为您,不是因为陆家——是因为这三亩桃园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这个桃园我死也不会给你们。”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哭,眼睛红透了,眼眶里全是水光,但眼泪就是不掉下来。
李素娥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就缓过来了。她看着蒋语薇,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说完了?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这桃园,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要是非要赖着不走,那我就走法律程序。胡会计,你把合同给她看看,让她知道这地到底是谁的。”
胡长贵犹犹豫豫地拿起合同。蒋语薇没有看合同,她看着刘茂才。刘茂才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看地上的青砖缝。
她慢慢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响。她就跪在李素娥面前,腰杆挺得直直的,抬着头看她。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嘴唇在发抖。
“大娘,我求您。我不要补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桃园。您要是把桃园收回去,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给您磕头——”她弯腰就要磕下去。
李宇川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捆新竹竿——今天本来是要修东南角篱笆的。他看见院子里的场景——四个站着的人,一个跪着的人。蒋语薇跪在李素娥面前,腰弯了一半,正要往下磕头。他的手松了,竹竿从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走进去,穿过院子中间那几个人,弯腰把蒋语薇从地上拽起来。他的手握着她的胳膊,握得很用力,把她拽起来以后没松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站在她前面。面前是李素娥,是陆大江,是胡长贵和刘茂才。背后是她。他在蒋语薇和这些人之间站成了一道墙。
“大娘,这桃园是她伺候你们陆家三年的补偿。”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谁敢动,试试。”
李素娥的脸沉下来。“宇川,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
“我姓李,我不管你们陆家的事。”李宇川说,“但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陆大江一直蹲在院门口抽烟,这时候忽然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指着李宇川:“你算什么东西?你又不姓陆!她跟你什么关系?你凭什么——”
“她跟我什么关系?”李宇川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蒋语薇,然后转回头看着陆大江,“她是我的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沉闷的、压抑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敢喘气的安静。蒋语薇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李素娥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着李宇川那双眼睛——跟赵德彪在苞米地里看见的是同一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转头看向刘茂才:“刘书记,你是村部,你来主持公道!”
刘茂才一直站在最边上,脸上的褶子比刚才更深了。他看看李素娥,又看看李宇川,又看看被李宇川挡在身后的蒋语薇。最后他叹了口气,对李素娥说:“大嫂,这事——今天先这样吧。这桃树是语薇种的,按政策地上附着物归她。你们要是想收地,得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村里就怎么执行。今天在这儿吵,解决不了问题。”
“刘茂才!”李素娥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这叫什么话!你——”
“大嫂。”刘茂才摆了摆手,“我说句不好听的。人家伺候文斌三年,你们一分钱没出,现在文斌走了你们要收人家活命的地——这事传出去,对你们陆家也不好。乡里乡亲的,别闹得太难看。都散了吧。”
他说完背着手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谁拽住似的。胡长贵也赶紧夹着文件夹跟上去,老花镜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李素娥站在院子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气得直哆嗦。陆大江扯了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行!你们行!”李素娥指着蒋语薇,手指头在发抖,“蒋语薇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上天了——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护你到什么时候?等他腻了,拍拍屁股走了,我看你怎么办!咱们走!”她转身就走,塑料凉鞋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瞪了蒋语薇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气、有说不清的不甘,然后扭身出了院门。陆大江跟在她后面,把院门摔得山响。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满院的竹筐,满筐的桃子,还有两个人。
蒋语薇松开他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她的腿在发抖,身子顺着墙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但就是不出声。
李宇川没说话。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新竹竿捡起来靠墙放好,把石桌上那份合同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等了好一会儿。
“姐,他们走了。”
“你怎么那么傻。”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说我是你的人。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你在村里就跟我一样了?他们会连你一起戳脊梁骨的。”
“那就戳呗。”李宇川说,“反正我从小到大也没少被人戳脊梁骨。皮厚了,戳不动。”
她从膝盖里抬起脸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刘茂才今天没站在他们那边——是不是你?”
李宇川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把手伸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姐,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两颗扣子还没缝回去,领口敞着,她赶紧拢住,别过脸去。
“东南角的篱笆还没修完。”李宇川捡起地上的锤子,“我去活了。”
他拎着锤子往后院走。走到堂屋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李宇川。”他回过头。她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拢着领口,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说:“篱笆修完了,来吃桃。”
他笑了一下,拎着锤子拐过墙角。后院东南角的几老竹竿已经朽透了,他蹲下来拔第一。拔到第三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蒋语薇走到后院门口,把一碗凉白开搁在台阶上。
“水搁这儿了。歇会儿再,头毒。”
说完就走。跟以前一样。但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水,里头搁了两颗红得透亮的桃子,是刚才她挑出来的那筐里最好的两颗。桃子上还挂着水珠,洗得净净。
傍晚,蒋语薇去了一趟村东头。
她站在刘茂才家院子外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门。来开门的是刘茂才的儿媳妇林晓月,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去年嫁到刘家的。
“语薇姐?”林晓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我公公在屋里呢。你找他?”
“不。”蒋语薇说,“我不找他。我找你。”
林晓月眨了眨眼,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悄悄把门带上,跟着蒋语薇走到院墙外的槐树底下。两个人站在树荫里,风从桃花溪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
“晓月,我问你件事。”蒋语薇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公公?”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李宇川。他昨晚在我家院子里站了大半夜。”
蒋语薇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屋里没出去。就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跟我公公说话。我公公一开始坐着,后来站起来了,后来叹了口气。李宇川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蒋语薇站在槐树底下,听着风吹桃叶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上午刘茂才站在院子里说的那番话——“人家伺候文斌三年,你们一分钱没出,现在文斌走了你们要收人家活命的地。”刘茂才平时不是会替寡妇说话的人。他不是坏人,但他胆小,怕得罪人,从来不肯在村里的事上站队。今天他站了队。
是李宇川用一整个晚上换来的。
“晓月,谢谢你。”蒋语薇说,“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林晓月笑了笑:“我不说。不过语薇姐——他对你真好。这村里,多少年没人这么对你了。”
蒋语薇没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走过村道,走过老槐树,走过石桥。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后院那几新竹竿已经打好了,齐齐整整地排成一排。锤子搁在台阶上,旁边放着空碗,碗里还剩一截桃核。他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碗水和桃核,站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碗端起来,把桃核埋进院子里那棵最小的桃树底下,捧了把土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