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六万块钱在桌上搁了整整一天,蒋语薇没动。塑料袋皱巴巴的,口子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沓一沓的百元钞,全是旧票子,边角卷着,有的还用透明胶带粘过。赵德彪家也不富裕,这六万块估计是把家底都掏空了,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她坐在八仙桌旁边,看着那袋钱发呆。
李宇川从后院进来的时候,她正把钱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沓一沓地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她手指很轻,每放下一沓都要对齐边角,像是在整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怎么不存银行?”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刚才在后院翻地,把被除草剂污染的最后一小块土换掉了。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随手脱下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光着膀子走进堂屋。
“明天去存。”她把最后一沓钱码好,整整齐齐六沓,摆在桌上跟一堵小墙似的,“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以后会有更多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沓钱翻了翻,又放回去。
“我不是说钱。”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说——这是头一回有人替我把东西要回来。以前陆文斌打我的时候没人管,婆婆骂我的时候没人管,村里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也没人管。我习惯了——习惯了被人欺负了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回村之前,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在小卖部门口怼了周小梅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窝囊。”她把钱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这六万块不是钱——是他欠我的公道。你把公道替我要回来了。”
李宇川看着她。她说完这些话,没有哭,眼睛里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往上弯,是那种卸下了什么重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他伸手把桌上那六沓钱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把她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
“这不是头一回。”他说,“以后谁欺负你,我都帮你要回来。公道也好,钱也好,一样不少。”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走。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扛大包和修篱笆磨出来的。这只手在苞米地里把赵德彪拽飞出去过,在暴雨夜的黑暗里捧过她的脸,在刚才把六沓钱推到一边只为了握住她的手。她翻过手掌,跟他十指扣在一起。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什么话都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那件湿透的T恤拿下来,叠好放在石凳上,又端了碗凉白开放在他面前。“树苗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老孙说这次的苗子比上次好,嫁接过的,三年就能挂果。”他把水喝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视线落在她嘴角——上次在桃园里他亲过那里,蹭掉过一滴桃汁。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耳朵尖开始发红,但没有低头也没有转身,就站在那儿,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青草味。
“姐。”
“嗯?”
“六万块。买你个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抿嘴笑,是被他这混账话逗的,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抬手捶了他口一下。捶完了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但没快过她耳朵尖蔓延到脸颊的红。他在她身后揉了揉口,笑了。
晚饭吃的是昨天剩的排骨炖土豆。蒋语薇又炒了个韭菜鸡蛋,焖了一锅新米饭。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坐着,碗筷叮叮当当的。李宇川连吃了三碗米饭,把最后一排骨啃得净净,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蒋语薇看着他瘫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他刚回村那天晚上在溪边撞见她洗澡时那副又凶又愣的模样,跟现在这个摊在椅子上揉肚子的完全是两个人。
“明天种完树苗,后天该给老桃树剪枝了。”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东南角那几棵老树还在,没被他砍。今年还能结一茬。”
“后天剪枝,大后天我去镇上帮你订化肥。”他站起来帮她收拾桌子,“对了,二婶让你明天中午去她家吃饺子。她说好些天没见你了,念叨了八百遍。”
蒋语薇端着碗筷的手停了一下。“你二婶——知道咱俩的事了?”
“全村都知道了吧。”他把剩下的菜盘子摞在一起递给她,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怕了?”
她接过盘子,转身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怕倒是不怕。就是不知道见了二婶该说啥。以前我见了她都是叫‘二婶’,现在——还能叫‘二婶’吗?”
“想叫啥叫啥。叫‘二婶’,她高兴。叫别的,她更高兴。”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拿湿手甩了他一脸水珠子。他眯着眼睛笑,没躲。
第二天清早,新树苗到了。老孙开着农用车把一百棵树苗运到院门口,李宇川和蒋语薇两个人一棵一棵往桃园里搬。搬到中午才搬完,树苗码在桃园边上,部裹着湿润的保鲜膜,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他们开始种树。李宇川挖坑,蒋语薇放苗、培土、浇水。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从太阳当空到夕阳西下,从地这头种到地那头。最后一棵种下去的时候,蒋语薇蹲在地上把土拍实,李宇川站在旁边拎着水桶等着浇水。她拍了拍手上的泥,仰头看他。
“一百棵。全种完了。”
“三年。”他把水桶里的水浇下去,水流渗进泥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喝水,“三年后就能挂果了。那时候你还在这儿吗?”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她站起来,把铁锹进土里。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丝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她看着他,看着满园新种的小树苗,看着远处那几棵幸存的没被砍倒的老桃树,忽然觉得这片被毁过的桃园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桃园是她一个人的——一个人种,一个人摘,一个人守着,一个人挨欺负。现在每一棵树苗旁边都蹲过一个光膀子的年轻男人,每一锹土他都挖过,每一瓢水他都浇过。这片桃园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她忽然伸手,把自己沾满泥的手在他净的T恤上蹭了一把。T恤上立刻多了一道泥印子。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她嘴角翘着,眼睛里有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狡黠的亮光。
“蒋语薇,你完了。”他说。
“你先完的。”她说,“那天晚上在溪边,你先完的。”
他笑了。把水桶搁在地上,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块泥巴擦掉。手指擦过她的颧骨,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嗯。我先完的。”
傍晚收工之后,蒋语薇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李宇川在院子里磨剪刀。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各忙各的,但谁都没觉得这安静有什么不对。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三下,很轻,像是怕敲重了会惊着谁。
蒋语薇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小梅。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张扬跋扈,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兜鸡蛋,蛋壳上还沾着几鸡毛。她看见蒋语薇,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语薇——我——我就是来——”她的声音噎住了,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关节发白,“对不住。我家德彪的那事——我知道说啥都晚了。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你收着——不收也行——我就是——”她说不下去了,把塑料袋往蒋语薇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周小梅。”蒋语薇叫住她。
周小梅站住了,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鸡蛋我收了。”蒋语薇说,“你进来坐会儿?”
周小梅转过身来,看了蒋语薇一眼,又看了院子里正在磨剪刀的李宇川一眼。李宇川抬头朝她点了一下头,继续磨剪刀,磨刀石上沙沙响。周小梅犹豫了一下,跨进了门槛。蒋语薇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中间隔了一个石桌。
“他进去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周小梅双手捧着杯子,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我嫁给他十二年,他啥德性我不是不知道。打牌、喝酒、在外面不三不四。上回在镇上摸人家服务员的事我也知道——我就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我男人是那样的人。”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着圈,“苞米地的事,其实我知道是他扯你衣服。他自己说漏嘴过。但我不能认——认了我这脸往哪儿搁?所以我到处说你勾引他,把脏水往你身上泼。是我浑。”
“过去的事不说了。”蒋语薇说,声音很平和,“鸡蛋我收了。你回去吧。”
周小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语薇——那个新树苗,要是缺人手你喊我。反正他家的地我一个人也种不过来。”她没等蒋语薇回答就快步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蒋语薇把鸡蛋拎进厨房,一个一个放进冰箱里。李宇川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放鸡蛋,她把最后一个鸡蛋放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周小梅来道歉了。”
“听见了。”
“以前欺负我的人,一个一个都变了。”她顿了顿,“我婆婆哭了,周小梅道歉了。都是你回来之后才变的。不是他们变了——是你来了之后,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那你还赶我走吗?”
她抬手捶了他口一下。跟昨天一样,捶完了自己先笑了。这次他没让她跑——他握住她那只捶在口上的手把她拉近了一步。她没有挣,抬头看着他,厨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和冰箱嗡嗡的运转声。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不是以前那种快得像偷东西似的碰,是慢慢贴上去的,停了好一会儿,嘴唇温热燥,贴在她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上。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巴。手指攥住了他口的T恤,攥得很紧,但没有推。
远处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狗叫。两人同时松开,蒋语薇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过他T恤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攥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你明天剪枝的剪刀还没磨好。”她说完绕开他走出厨房,拿起院子里那把磨了一半的剪刀,弯着腰在磨刀石上使劲磨。暮色里她的背影很稳很直,但只要他走近两步就能看见她耳朵尖烧得通红。
夜里,蒋语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她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想着这只手攥过他T恤时能感觉到的他口的温度和心跳,还有他嘴唇贴在额头上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热热的触感。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骂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窗外桃花溪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跟溪边相遇那晚一样,不同的是那晚她扇了他一巴掌,今晚她翻来覆去地想他。
村东头,李宇川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二婶家那只肥猫趴在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脚踝。他想她攥他T恤时手指微微发抖的力道;他想她甩他一脸水珠子时眼睛里狡黠的亮;他想她在桃园里把手上的泥抹在他T恤上时嘴角那个得逞的笑。她跟他刚回村时那个低头走路眼圈发红的女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开始敢在暮色里攥他的衣服,敢在他面前玩心眼,敢拿手捶他口然后不等他抓住就跑。他翻了个身,猫被颠下去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二婶在外头喊:“宇川!雨桐又打电话来了——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她说你要再不给她回电话她就直接回来——”
李宇川坐起来,揉了揉脸。“告诉她我不回去。”
脚步声远了。猫又跳上来盘在他腿上。他重新躺下来,把胳膊枕在脑后。新桃树已经种下去了,一百棵,种之前她跟他把每棵树的树苗都仔细看了一遍,挑出几棵小的单种在向阳的坡上,说要专门照顾。三年后就能挂果。他想那时候他一定还在这个院子里,在暮色里看她给桃树浇水,在厨房门口听她念叨他盐放多了,站在她背后看她攥他的T恤然后低头自己先脸红。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三年。他等不了那么久,但也不急。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