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19:39  ·  所属小说:月下惊险一遇,朝朝暮暮皆念着她

桃子是大暑那天熟的。

蒋语薇站在桃园边上,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桃子,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今年的桃长得好,个头大,颜色正,拿到集上能卖个好价钱。愁的是她一个人摘不完。往年这时候她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到月亮爬到头顶,一个人搬着梯子满园转,摘不完的就烂在地里,心疼也没办法。

今年不一样。李宇川天还没亮就来了。

他推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五个竹筐、两卷塑料布、一把修枝剪,还有二婶塞给他的一兜肉包子。他把竹筐一个个搬进桃园,把塑料布铺在树下接掉落的桃子,把修枝剪挂在腰上,叉着腰站在桃树下往上看了看。

“高处我摘,低处你来。”他把T恤脱了搭在桃枝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攀着树就上去了。

蒋语薇站在树下,仰头看他。他站在树杈上,伸手去够高处的桃子,后背的肌肉在晨光里拉出好看的线条,汗珠子从后脖颈滚下来,顺着脊背中间那道沟往下淌。他摘下一颗桃,在T恤上擦了擦,低头看她:“接着。”

她赶紧举起手接住。桃子稳稳落在她掌心里,毛茸茸的,还带着露水。

“你小心点。”她说。

“摔不下来。”他又摘了一个丢下来,她又接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活,谁都没多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他摘高处的,她摘低处的,摘满一筐就抬到堂屋里摊开晾着,免得堆在一起捂坏了。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热起来了,桃园里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她抬头看他,他正伸手去够一高枝上的桃子,那枝子伸得老远,他踮着脚踩在一不太粗的树杈上,身子往前倾,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那颗最大最红的桃了。

然后树杈断了。

咔嚓一声脆响,李宇川整个人从树上掉下来。蒋语薇站在正下方,手里还端着一筐刚摘的桃,本来不及躲——他连人带桃子把她扑倒在草地上。

竹筐翻了,桃子滚了一地,红彤彤的果子在草丛里东一个西一个。她仰面躺在草地上,他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草地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颗刚摘下来的桃子。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得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年轻男人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汗味。他的口贴着她的口,隔着薄薄的碎花短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每一下都砸在她口上。

四目相对。世界忽然安静了。知了不叫了,风不吹了,连远处桃花溪的水声都远了。她躺在草地上,脸红透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他想起来,但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她。

“姐,你心跳好快。”他的声音有点哑,热气喷在她脸上。

“你……你先起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推我啊。”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弯。

她伸手推他口,手心贴在他光着的口上——皮肤是热的,还有点湿,是汗。他的肌在她掌心下绷得很紧,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咚咚咚的,跟她自己的一样快。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她的手贴在他口上,像是被粘住了,推变成了抓,抓变成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变成了什么。她的手就那么停在他口上,指尖微微陷进他的皮肤里,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从沉稳变得急促。

他低头,嘴唇擦过她的额头。很轻,轻得像一片桃叶落在水面上。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巴,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火烫了一样,从头皮一直麻到脚趾尖。她推在他口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但没有收回来。

远处村道上忽然传来马翠芬的嗓门:“哎哟这不是老张家的三轮车吗?怎么停在蒋语薇家门口?大清早的——”

李宇川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坐到旁边的草地上,伸手去捡滚了一地的桃子,一个一个搁回竹筐里。蒋语薇从地上坐起来,低着头拍身上的草屑,耳朵红得要滴血,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桃叶。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桃园门口——好在马翠芬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被什么事岔开了。

“脚要不要紧?”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平,但手还在抖。

“没事,扭了一下。”他站起来试了试脚踝,“能走。”

“歇会儿吧。我去给你拿药酒。”她站起来往堂屋走,步子很快,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李宇川坐在桃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里。他把手里那颗桃子举起来咬了一大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拇指擦了擦,笑了。脚踝隐隐作痛,但他心情好得很。

中午,蒋语薇在厨房里做饭。她把早上二婶让李宇川带来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又切了土豆和豆角,准备炖一锅排骨。李宇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脚边放着药酒瓶,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正在揉脚踝。脚踝有点肿,但不严重,揉一揉就好了。

蒋语薇从厨房窗户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菜。切着切着,刀停了。她想起刚才在桃园里——他压在她身上,嘴唇擦过她的额头。她下意识拿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就是被他亲过的地方。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但她觉得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烫。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回过神来,赶紧把排骨倒进去焯水。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一大碗排骨炖土豆豆角,一碟凉拌黄瓜,两碗白米饭。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吃饭,谁都没说话,但气氛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会不停给他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活累”。今天她不夹菜了,也不念叨了,低着头扒饭,偶尔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你脚还疼不疼。”她问,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

“不疼了。”李宇川夹了块排骨,啃得很香,“你那药酒挺管用的。”

“那是林晓月给的,她公公从镇上卫生院拿的。”她顿了顿,“你下午别爬树了。高处的桃子我想办法摘。”

“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够着?”他把排骨骨头搁在碗边上,“还是我上去。这次踩粗的枝子,不踩细的了。”

“你——”

“我小心点就是了。”他又夹了块土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摔不死。”

蒋语薇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碗边:“别说不吉利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说。”

下午接着摘。李宇川这次挑了棵粗壮的桃树,专踩碗口粗的枝杈,稳稳当当地摘了两大筐。蒋语薇在树下接桃子,每回他丢下来她都接得稳稳的,不像上午那样手忙脚乱了。但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往他脚踝上瞟——裤腿还卷着,脚踝上贴着那块药酒膏药,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到傍晚,最后一筐摘完了。蒋语薇数了数,十三筐,比往年多了快一倍。要不是他来帮忙,她一个人摘三天都摘不完。

两个人累得瘫在桃树底下,背靠着同一棵老桃树的树,肩并肩坐着。夕阳把整片桃林染成了金红色,那些摘完了桃子的空枝在风里轻轻晃,地上散着几片桃叶和几颗漏摘的小青桃。远处的桃花溪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和知了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夏天傍晚最舒服的背景音。

蒋语薇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两颗桃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递了一颗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甜不甜?”她问。

“甜。”他说。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看着远处桃花溪的方向。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沾了一滴桃汁,亮晶晶的,她自己没注意到。

“姐。”

“嗯?”

他凑过去,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角。就那么一下,快得跟上午从树上掉下来时那个擦过额头的吻一样轻。但这一次不是擦过额头,是嘴角——蹭掉了那滴桃汁。

她愣住了。手里那颗桃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嘴角有桃汁。”他说,坐回原位,语气平平的,好像他刚才只是帮她擦了擦嘴。

蒋语薇低着头,攥着那颗桃子,嘴唇抿了好几下。她想说“你以后别这样”,想说“你疯了”,想说“这成什么样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回去了。因为她嘴角上那滴桃汁被他的嘴唇蹭掉了,但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麻,比上午额头那一下麻得更厉害。

她没有说话。她举起桃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掉,桃园里的光线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变成了灰蓝色。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桃子的甜腥味。远处村道上传来谁家喊孩子吃饭的声音,土狗追着孩子跑,孩子咯咯笑。

“明天该卖桃了。”她说。

“我陪你去镇上。”

“你脚还没好。”

“好了。”他站起来,在她面前走了两步,“你看,一点事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站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光着膀子,裤腿卷到膝盖上,脚踝上贴着那块皱巴巴的膏药,肩膀上还留着上午从树上掉下来时蹭的树皮屑。二十二岁,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看着她的眼神又亮又烫。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行,明天你蹬三轮。”

他笑了。

夜里,蒋语薇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上。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她那两件粉色的蕾丝小衣裳。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脑子里全是他。他在树上摘桃子的样子,汗水顺着腹肌往下淌。他从树上掉下来把她扑倒在草地上,压在她身上,嘴唇擦过她的额头。他在桃树底下亲她的嘴角,蹭掉那滴桃汁。

她翻了个身,夹紧了被子,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她骂了今晚不知道第几句了,然后闭上眼。

村东头,李宇川躺在木板床上,枕着胳膊。二婶家那只肥猫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脚踝——刚好是扭了的那只。他也没赶它,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他想起她从地上坐起来低头拍草屑的样子,耳朵红得要滴血。想起她在桃树底下攥着桃子嘴唇抿了又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起她刚才在桃园里说“明天你蹬三轮”——不是“明天我自己去”,是“明天你蹬三轮”。

他翻了个身,把猫颠下去。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又跳上来。

明天卖桃。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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