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19:39  ·  所属小说:月下惊险一遇,朝朝暮暮皆念着她

马翠芬的嘴,比天气预报还准。前一天傍晚钱二狗在老槐树底下跟她咬耳朵,第二天中午,整个桃源村都知道了——赵德彪在苞米地被李宇川揍了。但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不是赵德彪扯蒋语薇的衣服,是蒋语薇在苞米地里勾引赵德彪,被李宇川撞见了,两个男人为她打了一架。

说这话的是周小梅。赵德彪的媳妇。

她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嗑着瓜子,唾沫星子乱飞,跟前围了五六个女人。“我家德彪昨天去地里看苞米长势,蒋语薇就在那儿蹲着,你说她一个寡妇,天擦黑了往苞米地里钻什么?我家德彪好心问她找啥,她倒好,往跟前凑——我家德彪可是正经人,推开她就走,结果李宇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家德彪打了一顿!你们看看这手腕肿的!”

她把赵德彪的手腕举起来给大家看。肿得跟馒头似的,青紫青紫的。但她没说那上面有五个手指印——那是被人掐着脖领子拎起来的时候勒的,不是打的。

“这李宇川也太不像话了!”有人接话。

“李宇川不像话?蒋语薇才不像话!”周小梅把瓜子皮吐得老远,“一个寡妇,不检点,今天勾搭这个明天勾搭那个。前有李宇川天天往她家跑,后有我家德彪——我家德彪可是老实人!你们说,这种女人是不是扫把星?克死自己男人不够,还要祸害别人家男人!”

马翠芬端着一碗面在旁边吃,听到这儿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这事吧,我也觉着不对劲。李宇川才回来几天?三天两头往蒋语薇家跑。大清早去,中午去,傍晚还去。修篱笆?修篱笆能修一整天?”她顿了顿,压低嗓子,“我前天趴墙头上看了一眼——李宇川光着膀子在后院活,蒋语薇就站在旁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你们说,孤男寡女的,这正常吗?”

“不正常!”几个女人异口同声。

周小梅越说越来劲,瓜子也不嗑了,叉着腰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跟你们说,这蒋语薇就是装可怜!在男人面前装柔弱,转头就勾引人!李宇川那小子是被她迷了心窍了!你们等着看吧,早晚得出大事!这种女人就是祸水,谁沾谁倒霉!”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但没人替蒋语薇说话。马翠芬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小卖部走,路过周小梅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小梅你也别光说蒋语薇,你家德彪也不是什么好鸟。”周小梅刚要发作,马翠芬已经扭着胖身子进了小卖部。

下午,蒋语薇去小卖部买盐。

她本来不想出门的。但家里盐罐子见底了,总不能不吃菜。她换了件领子高一点的衬衫,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脖子侧面的淤青,低着头出了门。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老槐树底下总有几个摇蒲扇的老太太,今天人特别多,七八个,像在开大会。她远远就听见嗡嗡的说话声,等她走近了,说话声忽然停了。所有眼睛都转过来看她,那些目光黏糊糊的,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脸上。她低着头快走,后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密密麻麻的,沾在皮肤上甩不掉。

小卖部的老板娘吴美兰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蒋语薇推门进来,嗑瓜子的嘴停了。她上下打量了蒋语薇一眼,那眼神跟老槐树底下那些人一模一样——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嫌弃。蒋语薇说买盐,吴美兰从货架上拿了一袋丢在柜台上,找了零钱,硬币在玻璃柜面上砸得叮当响。全程没看她第二眼,也没说一句话。

蒋语薇拿起盐袋子转身要走,门口堵着一个人。

周小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把瓜子,嘴角挂着一丝笑。“哟,这不是语薇吗?来买东西啊?怎么不叫你家宇川来帮你买?他不是啥都替你吗?”

蒋语薇攥着盐袋子,侧身想从门框边上挤过去,周小梅一伸胳膊挡住了。

“别走啊,我问你话呢。”周小梅收了笑,眼睛眯起来,“你昨天在苞米地跟我家德彪啥了?啊?你一个寡妇,天擦黑了往苞米地里钻,安的什么心?我家德彪老实巴交的,你勾引他啥?”

蒋语薇的脸白了。“我没有勾引他。是他扯我衣服——”

“他扯你衣服?”周小梅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扯你衣服?你咋这么不要脸呢!我家德彪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见了女人都绕着走!你倒好,勾引完了还倒打一耙!”她说着就往蒋语薇跟前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蒋语薇脸上,“我跟你说蒋语薇,你别以为你装可怜就能糊弄人!偷人偷到我家德彪头上,你当我是死的?”

小卖部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人探头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马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面。

蒋语薇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攥着那袋盐,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说话,也不看周小梅,就那么站着,让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在身上。

周小梅看她不说话更来劲了,声音又高了一个调:“你们看看!这就是那个扫把星!克死自己男人的扫把星!我跟你们说——”

“你说她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李宇川走进来。他穿着件灰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扫过周小梅的时候,周小梅往后退了半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隔壁蔡姨——就是他二婶那个老邻居。刚才他在老槐树底下听见那些人议论,刚好蔡姨路过,拉着他把事情说了一遍。李宇川越听脸越沉,抬脚就往小卖部走。

周小梅硬撑着没跑,但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冲了:“我——我说她偷人!怎么?我说错了?她勾引我家德彪——”

“你趴苞米地边上看了?”李宇川走到柜台前,站在蒋语薇和周小梅中间。他比周小梅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像看一只乱叫的母鸡,“你看见她勾引赵德彪了?赵德彪扯她衣服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周小梅噎住了。

“你没看见。你听赵德彪说的。”李宇川帮她说了,“赵德彪是什么人,这村里谁不知道?喝酒赌钱,调戏妇女,上个月在镇上让人揍了一顿,因为啥?因为摸人家服务员屁股。你说他见了女人绕着走?你确定你说的是赵德彪?”

门口有人噗嗤笑了一声。马翠芬的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周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八道!我家德彪不是那种人!”

“那你回去问问他,他昨天在苞米地喝了多少酒。再问问他,他扯蒋语薇衣服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你要是问不出来——我帮你去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语气里头有一层冷冰冰的东西。周小梅听出来了,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听出来了。周小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一跺脚,转身挤出人群走了。瓜子撒了一地,被人踩得嘎嘣响。

李宇川扫了一圈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没人敢跟他对视,一个个低头假装看手机、假装嗑瓜子、假装看天。马翠芬把碗挡在脸前面,悄悄往门口挪。

“嫂子——不是,语薇姐。”李宇川转过身,从她手里拿过那袋盐,看了一眼。盐袋子被她攥破了,盐已经从破口往外漏。他把破的那头折了一下,又塞回她手里,“以后买东西叫我。”

他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她的手很凉,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圈住了。掌心贴着她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飞快。他拉着她从小卖部门口那群人中间穿过去,有人往后退,有人侧身让路,蒲扇都不摇了。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马翠芬端着一碗面站在路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李宇川看了她一眼,马翠芬把嘴闭上了,低头吸溜了一口面。

他拉着她走过石桥,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些摇蒲扇的老太太,一直走到她家院门口才松手。

蒋语薇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破了的盐。盐已经不剩多少了,大半都漏在了小卖部和村道上。她攥着那个瘪瘪的盐袋子,站了好一会儿。

“我先进去了。”她说,声音很低,没有抬头看他。说完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门在身后虚掩上。

李宇川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移进了堂屋。他没敲门,转身靠在院墙上,掏出烟点了一。烟雾在下午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他不在乎。

抽完一烟,他把烟头踩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门,还是虚掩着。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在窗后。

傍晚,老槐树底下的人散了,但闲话没散。

马翠芬端着碗往家走,周小梅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翠芬婶儿,你刚才怎么不帮我说句话?李宇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负我,你就看着?”

“我帮你说啥?”马翠芬把胳膊抽出来,“你自己男人啥德性你心里没数?我跟你说周小梅,你今天这事办得不地道。赵德彪那手腕是摔的?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印?你当全村人都是瞎子?”

“那——那也不能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人家可没欺负你,人家就问你几句。是你自己答不上来。”马翠芬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跟你说,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回去管管你家男人。别让他再往蒋语薇家那边凑。李宇川那小子可不是好惹的,你刚才也看见了。”

周小梅咬着嘴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一跺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反正这事没完!”然后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马翠芬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端着碗进了自家院子。门一关,院子里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她踢了狗一脚,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

夜里,蒋语薇坐在床边,把剩下的那小半袋盐倒进盐罐子里。盐罐子还是没满,但够用一阵子了。她盖上盐罐,坐在那儿发呆。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小卖部里,他挡在她前面,把周小梅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他说“以后买东西叫我”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但手已经替她把破盐袋子折好了。他拉着她的手腕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掌心很热,手指很有力。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当着一街人的面,拉着她的手走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村道上安安静静的,老槐树底下空了,只有月光照着那张石桌和几个歪歪扭扭的马扎。远处桃花溪的方向隐约传来水声,跟那天晚上一样。

她放下窗帘,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从男人瘫了那天起,她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在村口绕路,习惯了一个人扛着三亩桃园和所有的闲话。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前天晚上在溪边撞见那个二十二岁的男孩。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同情,只有一把火。那把她烧得心慌。

村东头,李宇川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二婶家那只肥猫趴在他腿上打呼噜。他脑子里全是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腕走过老槐树底下,那些摇蒲扇的老太太一个个嘴张得跟蛤蟆似的。他倒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但她在乎。她攥着破盐袋子低头走进院门的背影,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翻了个身。猫被颠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又跳上来。明天还去修篱笆。东南角那几竹子还没打完。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赵德彪!赵德彪你又死哪儿去了!”是周小梅的声音,从村道那头一直骂过来。然后是一阵狗叫,然后又是安静。

李宇川闭上眼。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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