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刘茂才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胡长贵来了蒋语薇家,把陆大江和李素娥也叫了过来。这回不是在院子里站着吵了,刘茂才让大家都坐到堂屋里,还让胡长贵带了纸笔,说要正式调解。
蒋语薇搬了凳子坐在靠墙的位置,李宇川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墙,手里转着颗桃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屋子的人。
刘茂才坐在八仙桌边上,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老陆,大嫂,这事我昨天回去想了想。按政策,这桃园的地是你们陆家的承包地没错。但是地上这些桃树,从种到养这十三年,全是语薇一个人持的。按法律,地上附着物归她。你们要收地,可以,但这些桃树你们得折价补偿给她。”
李素娥刚要张嘴,刘茂才摆了摆手示意她听他说完。“我找人估了一下,这三亩桃园里的桃树,按现在的市价,连树带果,少说值这个数。”他伸出几手指比了个数字,李素娥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么多?她一个寡妇——”
“大嫂,这是法律。”刘茂才语气很平,但话里没了昨天那种犹豫,“你们要是愿意出这笔钱,地你们收回去,树归你们。你们要是不愿意出,那就让语薇继续用这块地。等她什么时候不想种了,或者改嫁走了,地再还给陆家。你们看呢?”
陆大江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那就让语薇继续种。”刘茂才说完转向蒋语薇,“语薇,你愿不愿意继续种?”
蒋语薇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愿意。这桃园是我男人留给我的,我不给。”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素娥看着她,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刘茂才让胡长贵把调解内容写成书面材料,双方签字按手印。陆大江签了,李素娥签的时候把笔戳得纸都快破了,但还是签了。
散了之后,李素娥第一个走的,走到门口回头瞪了蒋语薇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陆大江跟在她后面,背着手,背影佝偻着。刘茂才收拾好材料站起来,走到李宇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走了。
桃园保住了。消息传得比马翠芬的嘴还快。中午老槐树底下就有人说这事了,说刘茂才主持了公道,说陆家老两口吃了瘪,说蒋语薇这回硬气了一回。
马翠芬端着碗面坐在马扎上,难得没说蒋语薇的闲话。“我跟你们说,这事刘茂才办得还行。人家蒋语薇伺候陆家这么多年,桃树全是她种的,凭啥说收就收?”
周小梅在旁边嗑瓜子,翻了个白眼:“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马翠芬吸溜了一口面,理直气壮。
但也有不那么太平的事。傍晚的时候,钱二狗在村口小卖部跟人打牌,输急了眼,把赵德彪被李宇川揍的事又翻出来说了一遍。这回他说得绘声绘色,连赵德彪跪在地上求饶的细节都编出来了。旁边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当时就在苞米地边上看着。
这话传到了赵德彪耳朵里。赵德彪在家憋了好几天,手腕还肿着,正愁没地方出气。听钱二狗这么一说,火蹭地就上来了——他不敢找李宇川,但他敢找钱二狗。他从家里冲出来,在村道上把钱二狗堵住了,两个人先是骂,然后是推搡,然后动了手。钱二狗瘦得跟猴似的,哪里打得过赵德彪,被按在地上揍了好几拳。旁边的人赶紧拉开,钱二狗爬起来,鼻子淌着血,指着赵德彪骂了一句:“你等着!”然后跑了。
赵德彪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回家。路过蒋语薇家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院子里传来锤子敲竹竿的声音——李宇川在修篱笆。赵德彪站在院墙外,隔着竹篱笆看见李宇川光着膀子蹲在后院活,后背的肌肉随着锤子的起落一紧一松。他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还肿着的手腕,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傍晚,蒋语薇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她把毛巾叠好,把碎花短袖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院门被敲响了。不是李素娥那种推,也不是马翠芬那种拍,是很有礼貌的三下。蒋语薇把衣裳搁在竹筐里,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晓月。刘茂才的儿媳妇,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十几个饺子,还冒着热气。“语薇姐,我婆婆包的,让我给你送点过来。”林晓月笑了笑,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蒋语薇赶紧让她进来,接过搪瓷盆搁在石桌上。“你婆婆太客气了,替我谢谢她。”
“谢啥,邻居邻居的。”林晓月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坐下来,看着满院的竹筐和桃子,“你今年这桃长得真好。我公公说你家桃子是全村最甜的。”
蒋语薇给她倒了杯水,也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桃子多少钱一斤、今年雨水怎么样之类的。林晓月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盈盈的,但蒋语薇总觉得她今天来不只是送饺子。果然,林晓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语薇姐,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了声音,往院门口看了一眼,“你知道昨天刘茂才为啥肯替你说话吗?”
蒋语薇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李宇川昨晚在我家院子里站了大半夜。”林晓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一开始敲门的时候我公公都不想让他进门。他就站在院子中间,我公公坐着,他不坐。他跟刘茂才说——说你这六年是怎么过的,说你伺候陆文斌三年没花陆家一分钱,说赵德彪扯你衣服的事,说那天在小卖部周小梅堵着门骂你的事。他说了很多,我也没全听清。就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刘叔,我就求您这一件事,帮她说句话。”
蒋语薇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公公一开始没松口,后来站起来了,后来叹了口气,后来点了点头。”林晓月看着蒋语薇,“语薇姐,这事本来李宇川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得知道。这村里多少年了没人替你出头,现在有人替你出头了,还是个这样的小伙子——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蒋语薇把水杯搁在石桌上。杯子磕在石面上,叮的一声响。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好半天没说话。林晓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走了。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语薇姐,别辜负人家。”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轻轻的,带上了院门。
蒋语薇坐在马扎上,看着那盆饺子和那杯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端起那盆饺子走进堂屋,搁在桌上,转身往后院走。后院里,李宇川正蹲在地上绑最后一竹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
蒋语薇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忽然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李宇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着他往堂屋里走了。她的手拉着他的手腕——就像那天在小卖部他拉着她的手腕一样,拽着他穿过院子,穿过桃树底下,一直拽进堂屋里。她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去屋里翻药箱。
李宇川坐在那儿,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明白了——他胳膊上青了一大片。不是今天弄的,是昨天帮蒋语薇搬那筐最重的桃子时在门框上撞的,当时她问他要不要紧,他说不疼。她记住了。
蒋语薇把药箱打开,拿出药酒和棉球,站在他面前。“衣服脱了。”她说。
李宇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把T恤从头上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背上。光着上身坐在她面前。
蒋语薇把棉球蘸上药酒,开始给他胳膊上的淤青上药。她的手指很轻,碰在他皮肤上凉凉的,带着药酒的辛辣味。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李宇川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药酒擦到肩膀的时候,她看见了他后背上那道旧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到腰侧,红红的,是她上次在溪边抓的。已经快消了,但还留着淡淡的印记。她的手指悬在上面,没敢碰下去。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按上去,顺着那道抓痕往下,指尖轻轻划过那条淡淡的红线。他的皮肤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每一寸触碰都像在试探什么。
她接着往腰侧擦药酒,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棉球擦过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肌肉跟着收紧了一下。她吓得缩回手,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姐,疼。”他说,“你轻点。”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她的手腕被他握着,挣脱不开,也不想挣脱。她的呼吸乱了,不敢抬头看他。
“还疼不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
“疼。但你碰着就不疼了。”
“别胡说。”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去收拾药箱。背对着他的时候,她拿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得吓人。药箱盖子盖了好几下才盖上,手抖得厉害。
“你晚上在这儿吃吧。”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平,“林晓月送了饺子。我一个人吃不完。”
身后沉默了两秒。“好。”
她把药箱塞进柜子里,关了柜门,靠在柜子上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怕他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厨房热饺子。
堂屋里,李宇川坐在椅子上,没穿上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块淤青——被她用棉球擦过的皮肤还凉凉的,留着药酒的辛辣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背那道抓痕,就是她刚才指尖划过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椅子背上拿起T恤套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热饺子。
“姐,明天东南角还有几竹子要换。”
蒋语薇没回头,锅铲在锅里搅了一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