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桃子熟了。
三亩桃园的桃子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红了。蒋语薇站在园子边上,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桃子,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今年的桃长得好,个头大,颜色正,拿到集上能卖个好价钱。愁的是她一个人摘不完。往年这时候都是她一个人从天亮到天黑,摘不完的就烂在地里,心疼也没办法。
她正站在那儿发愣,院门被人推开了。李宇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竹筐,肩膀上搭着那条旧毛巾。“姐,摘桃。”
“你怎么知道——”
“二婶说的。你家桃子熟了,一个人摘不完。”他把竹筐拎进院子,“这两个筐是我从二婶家拿的,不够我再去借几个。”
蒋语薇看着他拎着竹筐往后院走,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跟在他后面进了桃园。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桃园里凉快,桃叶上还挂着露水,蹭在胳膊上凉丝丝的。李宇川把竹筐放在树下,抬头看了一棵树,然后脱了T恤往桃枝上一搭。
“你摘下面,我上树。”他说完就攀着树上去了。他站在树杈上,伸手去够高处的桃子,身子在树枝间晃了晃,后背的肌肉在晨光里拉出好看的线条。他摘下一颗桃,在T恤上擦了擦,低头看她:“接着。”蒋语薇赶紧举起手接住,桃子稳稳落在她掌心里,毛茸茸的,还带着露水。
“你小心点。”她说。
“摔不下来。小时候天天爬树摘桃。”他又摘了一个丢下来,她又接住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活,谁都没多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他摘高处的,她摘低处的,摘满一筐就抬到堂屋里摊开晾着。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热起来了,李宇川从树上跳下来,满头大汗。蒋语薇递过去一碗凉白开,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喉结上下滚动。她把碗接回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装作没注意。
中午她下了两碗面条,两个人坐在桃树底下吃。她摘了几颗熟透的桃子切好了搁在碗边,桃子切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李宇川吃了口面,看了一眼那碟桃子:“姐,你这桃子切得比饭馆里还讲究。”蒋语薇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快吃,吃完还得活。”
到傍晚的时候,最后一筐桃子摘完了。蒋语薇数了数,足足十二筐,比往年多了快一倍。她知道要不是他来帮忙,她一个人三天也摘不完。两个人累得瘫在桃树底下,背靠着同一棵老桃树的树,肩并肩坐着。晚风从桃林里穿过来,带着桃子的甜腥味,吹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夕阳把整片桃林染成了金红色,那些还没摘完的青桃在枝头轻轻晃,像一群在风里荡秋千的孩子。
蒋语薇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两颗桃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递了一颗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甜不甜?”她问。
“甜。”他说,“比城里买的好吃。”
“这桃树是我嫁过来的那年冬天种的。”她看着手里的桃子,声音很轻,“陆文斌说家里有桃园,以后年年有桃吃。头两年他还没出事的时候,桃子熟了他会摘下来捧到我面前,说‘语薇你尝尝,可甜了’。”她咬了一口桃子,慢慢嚼了嚼,“后来他瘫了,脾气坏了,桃子熟了他就拿桃子砸我。有一回砸在额头上,肿了一个包。他说我种的桃跟他一样——外面看着好的,里头是烂的。”
风从桃林里穿过去,桃叶沙拉沙拉响。
“我把烂桃子捡起来,好的还是拿去卖。子总要过。”她看着满园的桃树,嘴角有一点往上弯,但那不是笑,“这桃园,我伺候了十三年。施肥、浇水、剪枝、打药,每一棵树我都认识。那棵是第三年种的,那棵是第五年,那棵最小的是前年新种的——陆文斌走的那年。”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小桃树,树还没有碗口粗,但枝叶长得精神。
“那年他走了,我以为总算熬出来了。”她把手里的桃核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可婆婆说——前婆婆说,我克死了她儿子,不该再占着他们陆家的地和房子。她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霸着鸡窝不下蛋。可我不是不下蛋——我的孩子被她儿子一脚踹没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片桃叶落在水面上:“头一回打我的时候,我怀着孕。三个月。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蹲在地上起不来,血流了一裤子。孩子没了。后来大夫说伤了身子,怀不住了。所以他骂我不下蛋的时候,我没有还嘴——因为我确实下不了蛋了。”
李宇川手里的桃子停在嘴边。他慢慢把桃子放下,搁在膝盖上。
“村里人说我克夫。好像他瘫了是我害的,他死了也是我害的。好像我天生就带着霉运,谁沾谁倒霉。头两年还有媒人上门,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光棍,说‘你一个寡妇还能挑啥’。我婆婆也劝我改嫁——不是心疼我,是想让我赶紧走,把桃园腾出来。我偏不走。”
她咬了咬牙,声音忽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可也不光是因为桃园。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我十八岁嫁进这个村,二十岁男人瘫了,伺候了三年,守寡到现在。我活了三十五年,有一大半时间都在伺候别人。端屎端尿,挨骂挨打,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剪刀修枝磨出来的,还有今天摘桃留下的桃毛,白白的一层粘在皮肤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这桃园里的土——被人踩来踩去,踩了十几年。可是桃树不管这些,每年还是开花,还是结果。你说怪不怪。”她把那片桃毛从掌心吹掉,拍了拍手,“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多,不该说这些的。”
李宇川沉默了很久。久到蒋语薇以为他不想说话了,久到夕阳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远处村道上传来谁家喊孩子吃饭的声音。他忽然开口。
“姐,我要。”
她愣了。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夕阳底下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她心慌。“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他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顿,“你问谁要你。我要。”
她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疯了”,想说“你才二十二”,想说“我比你大十三岁我是个寡妇我不能生孩子”——可这些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三年了,不,十三年了,头一回有人跟她说“我要”。不是“我可怜你”,不是“你凑合跟我过吧”,是“我要”。
她赶紧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你疯了。”她骂他,声音哑哑的。
他没笑。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她不敢看。“我没疯。从我那天晚上在溪边看见你,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她转回头看他。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细节,但那双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一团火。跟那天晚上在溪边一样,跟他在苞米地揍赵德彪的时候一样,跟他在小卖部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的时候一样。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二十二岁。你知道什么叫一辈子?你才二十二,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一百倍的人——”
“不会。”他打断她,“不会有比你好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眼泪也跟着掉得更厉害。“你傻不傻?李宇川,你傻不傻?我三十五了,我嫁过人,我流过产,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你找什么样的不好,偏要找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他反问。
她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你这样的怎么了?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所有人都说她“克夫”,说她“扫把星”,说她“不下蛋的母鸡”。从来没有人问她——你这样的怎么了?你这个人本身,怎么了?
天彻底黑下来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月光透过桃叶洒了一地碎银子。她靠在老桃树上,看着满园的桃树,月光底下的桃园跟白天又不一样了,安静、温柔,像另一个世界。
“三年后就能挂果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李宇川侧头看她,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她指了指远处那棵最小的小桃树,就是她刚才说的前年新种的那棵。
“那棵小桃树,是你去年没了男人那年种的。”李宇川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现在长到我肩膀了。三年后就能挂果了。”
“那时候你还在这儿吗?”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转过头看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了一半的脸。她忽然凑过去,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快得像一片桃叶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楚就飘走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桃毛,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竹筐。“天黑了,你回去吧。”她往堂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慌,没有红眼眶,只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李宇川坐在桃树底下,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完了”的笑,是另一种笑。他把手里那颗啃了一半的桃子举起来咬了一大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
真甜。
他站起来,把竹筐摞好,对着堂屋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喊了一声:“姐,我走了。明天来收桃核。”堂屋里没应声,但窗户上的影子停了一下。他拎着自己那件搭在桃枝上的T恤,走出了桃园。
蒋语薇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走出院门,手还按在口上。心跳得太快了,她自己都害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唇——刚才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的皮肤是热的,有一点汗味,还有桃子的甜味。她拿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赶紧把手放下,骂了一句:“蒋语薇你疯了。”
可骂归骂,嘴角还是往上翘。她转身去收拾今天摘的桃子,把最红的几个挑出来,单独装了一兜。是给他留的。
村东头,李宇川躺在木板床上枕着胳膊。二婶家那只肥猫趴在脚边打呼噜,他盯着天花板,手指摸着自己左边脸颊——被她亲过的地方。其实就那么一下,快得跟做贼似的,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很软,碰上来的时候带着桃子的甜味。她亲完站起来就走,步子快得跟那天在溪边逃跑似的。但这次不是怕,是不好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猫颠了下去。
明天收桃核。大后天——他还没想好。但他总会想出来的。他闭上眼。窗外桃花溪的水声远远传来,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今晚跟那晚不一样——那晚她扇了他一巴掌,今晚她亲了他一口。
他笑着睡着了。